笔下小说网 > 灵异恐怖 > 睡前小故事集A > 第62章 老宅新生

第62章 老宅新生(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一、

二零一三年的春天,一封来自区政府的公函送到了沈家菜馆。

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植树节。嘉禾正在后院教明轩做糖醋鲤鱼——这道菜是沈德昌传下来的,民国年间就是招牌,讲究的是一个“活”字,鱼要活杀,糖醋汁要现熬,火候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你看好了。”嘉禾把鱼往油锅里一滑,刺啦一声,油烟升腾,“鱼下去,先别动,让它定型。这时候翻它,皮就破了。”

明轩凑近了看,油锅里鱼身微微蜷曲,鱼鳞炸得金黄,尾巴翘起来,像是还在游。

“翻身要快。”嘉禾用铲子轻轻一翻,鱼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另一面落进油里,“一、二、三,正好。”

正说着,和平拿着封信从前面进来:“爸,区里来的,盖着大红章。”

嘉禾看了一眼,手上没停:“念。”

和平展开信,清了清嗓子:“关于将沈家老宅列入廊坊市历史建筑保护名录的通知……经专家论证,沈家老宅具有较高的历史价值、文化价值和建筑价值,符合历史建筑认定标准,现决定将其列入廊坊市第二批历史建筑保护名录……”

嘉禾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自通知之日起,该建筑不得拆除、不得擅自改建、不得改变建筑外观……修缮工程须报请文物部门审批……”

明轩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了起来:“爷爷,这是好事啊!老宅成历史建筑了,以后就受保护了!”

嘉禾没说话,把鱼从锅里捞出来,搁在盘子里,浇上糖醋汁。汁水碰到热鱼,滋滋响着,酸甜的香气弥漫开来。

“好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上头一张纸,咱家这房子就不是咱家的了。”

和平收起信:“爸,也不是这么说。人家是保护,又不是没收。”

“保护?”嘉禾放下炒勺,擦了擦手,“这房子我住了七十年,我爹住了三十年,我爷爷住了二十年。民国时候盖的,日本人来的时候没炸,文革时候没拆,现在跟我说保护?”

明轩看着他,忽然有点明白爷爷在想什么了。

沈家老宅不是普通的房子。它是沈家一百多年来的根,是每一代人的记忆。嘉禾在这房子里长大,在这房子里娶妻生子,在这房子里送走了父母,又在这房子里看着孙子孙女长大。这房子的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现在,政府说这房子是“历史建筑”了,要“保护”起来了。听起来是好事,可对于嘉禾来说,这感觉像是有人要把他家的钥匙收走。

“爷爷。”明轩走过去,“要不咱们去看看?人家怎么说,咱们听听。”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行,去看看。”

二、

三天后,嘉禾带着明轩去了区政府。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姓周的科长,三十来岁,戴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廊坊老城区的地图,上面标着许多小红点。

“沈老先生,您请坐。”周科长倒了茶,拿出一个文件夹,“咱们长话短说。沈家老宅是这次历史建筑普查中发现的最有价值的民居建筑之一。清光绪年间始建,民国十五年重建,至今保存完好。建筑本身是典型的北方四合院形制,但融合了满族建筑的某些特点,非常珍贵。”

嘉禾端着茶杯,没说话。

“更重要的是。”周科长翻开下一页,“沈家菜馆是廊坊老字号,从民国元年开业至今,从未间断。一百多年的经营历史,几代人的传承,这在全中国都是少见的。我们想做的,不只是保护一栋房子,更是保护一段历史、一种文化。”

明轩插话:“周科长,您说的保护,具体怎么做?”

“目前有几个方案。”周科长推了推眼镜,“一是政府出资修缮,将老宅收归国有,作为文物保护单位开放。二是政府补贴,由沈家自行修缮,但要按照文物部门的规范来。三是……”

“收归国有?”嘉禾打断了他。

周科长愣了一下:“是的,这是一个选项。当然,我们会给予合理的补偿。”

嘉禾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站了起来:“周科长,这房子是我祖上留下的,我沈家五代人住过的。您要收归国有,那我住哪儿?”

“沈老先生,您别激动。”周科长连忙站起来,“这只是选项之一,不是唯一的。我们也可以协商,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

嘉禾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再想想。”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明轩追出去:“爷爷!爷爷您等等!”

嘉禾没停,一直走到区政府大门口,才在台阶上站住了。他背着手,看着对面的街,看了很久。

“爷爷。”明轩站在他旁边,“您别生气,人家也是好意。”

“我知道是好意。”嘉禾说,“可这是我的家。我爹在这儿咽的气,我娘在这儿包的饺子,你奶奶在这儿做了一辈子的饭。他们说收就收,说保护就保护,问过我吗?”

明轩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嘉禾。”

嘉禾回过头,看见素贞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下,身后跟着和平。她是坐公交车来的,从家里到区政府,换了两趟车,走了一刻钟。

“婶婶?您怎么来了?”嘉禾赶紧下去扶她。

素贞摆摆手,自己慢慢走上台阶,在他旁边站定。她仰头看了看区政府的大门,又看了看嘉禾的脸。

“你呀。”她说,“七十几了,脾气还跟年轻时候一样。”

嘉禾低着头,不说话。

“房子是咱家的,谁也拿不走。”素贞说,“可这房子也是廊坊的,也是历史的。人家要保护,是看得起咱。你想想,要是哪天咱家人没了,房子塌了,谁还记得沈家菜馆?”

嘉禾抬起头看着她。

“我一百零一了。”素贞说,“活不了几年了。可我想着,我走了以后,还有人记得你婶婶,记得你爹,记得沈家这一百多年是怎么过来的。这房子要是能变成个博物馆,让后人都来看,那不是挺好?”

嘉禾的眼睛有些发红。

“回家吧。”素贞拍拍他的手,“回去商量商量,看看这事儿怎么办。”

三、

那之后的一个月,沈家开了好几次家庭会议。

和平的意思是接受政府补贴,自己修缮,但不动房子的根本。他说:“咱出钱,政府出政策,两边都合适。”

和平媳妇担心的是钱:“修缮老宅得花多少?咱家这些年攒的那点,够不够?”

明轩在网上查了一堆资料,打印出来厚厚一摞:“我研究了一下,这事儿有好几个地方可以借鉴。山西那边有老宅改民宿的,北京有改私人博物馆的,还有改文化空间的。咱们可以……”

嘉禾一直没表态,只是听着。

四月底的一天,周科长又来了,这回带了一个人——市文物局的老专家,姓孟,七十多岁了,满头白发,一进门就盯着老宅的梁柱看。

“好木头。”孟专家摸着柱子上的雕花,“这是清末的工艺,现在找不着了。你看这个云纹,这个福字,手工刻的,一笔一笔的。”

他转到后院,看着那棵老槐树:“这树多少年了?”

“我爷爷那辈就有的。”嘉禾说,“说是光绪年间种的。”

“一百多年了。”孟专家仰头看着树冠,“房子在,树在,人在,难得,真难得。”

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正房看到厢房,从灶台看到水井,连屋顶的瓦片都一片片看过。临走的时候,他握着嘉禾的手说:“沈师傅,这房子,你得好好保着。不是为你自己,是为后人。一百年后的娃娃们,得知道从前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得知道咱们的老祖宗有多聪明。”

那天晚上,嘉禾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照在老槐树上,叶子闪着银光。他想起小时候,他爹也是这么坐着的,抽着旱烟,看着月亮,一句话也不说。那时候他不明白爹在想什么,现在他明白了。

他爹在想这个家。在想怎么把这个家撑下去,怎么把这门手艺传下去,怎么让沈家的根扎得更深。

第二天一早,嘉禾把全家人叫到一起。

“我想好了。”他说,“修。把老宅修好了,做成个家宴博物馆。”

明轩愣了一下:“博物馆?”

“对。”嘉禾说,“把你太奶奶的旗装,你太爷爷的炒勺,各时期的账本,还有那些老照片,都摆出来。让人看看,沈家这一百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和平问:“那菜馆呢?还开不开了?”

“开。”嘉禾说,“前头照常营业,后头做博物馆。一边吃一边看,吃了看了,就知道什么叫沈家菜了。”

素贞在旁边笑了:“这主意好。你爹要是活着,准高兴。”

四、

修缮工程从六月开始。

周科长帮沈家申请了专项补贴,孟专家亲自画了修缮图纸,要求是“修旧如旧”——不能动老房子的结构,不能用现代材料,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要尽量保留原样。

施工队是老孟推荐的,专修老建筑的,领头的姓魏,五十多岁,黑瘦精干。他带着人把老宅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拿着图纸跟嘉禾商量:

“这几根柱子,虫蛀得厉害,得换。但换不是全换,是掏空里头,灌环氧树脂,外头包上旧木皮,看着跟原来一样。”

“这墙皮,剥落的部分得补,但补的灰浆得按老配方来,石灰、糯米、桐油,三样兑一块儿。”

“这窗户纸,现在买不着老式的了,我托人去山东农村收,那里还有人家自己做的。”

嘉禾听得仔细,时不时点头。他不识字,但老魏说的每一条他都记在心里。

明轩每天下了班就过来帮忙,搬砖、和灰、递工具,什么活都干。老魏笑他:“大学生干这个,不委屈?”

明轩抹了把脸上的汗:“不委屈。这是我家的房子。”

七月中旬,修缮正房的时候,工人们在夹墙里发现了一个铁盒子。

盒子锈得不成样子,锁也打不开了。老魏不敢动,赶紧叫嘉禾过来。

嘉禾看了看那个盒子,手有些抖。

“怎么了爷爷?”明轩问。

“这是你太爷爷的东西。”嘉禾说,“我记得。小时候见过,后来不知道哪儿去了。”

他把盒子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锈得太厉害了,打不开。

“我来。”明轩接过盒子,拿工具慢慢撬。撬了半个多钟头,咔嗒一声,锁断了。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层油纸包着的东西。

嘉禾一层层揭开油纸——先是一把炒勺,铜的,勺柄磨得光滑发亮。再是一本账本,纸已经发黄,但字迹还清晰。最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民国年间的衣裳,站在老槐树底下。男的二十多岁,穿着长衫,手里拿着一把炒勺,女的穿着旗袍,怀里抱着个孩子。

“这是……”明轩愣住了。

“你太爷爷。”嘉禾指着那个男的,“你太奶奶。”指着那个女的,“那个孩子,是你爷爷我。”

明轩仔细看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太爷爷沈德昌,年轻、英气,眼睛里有光。太奶奶穿着素净的旗袍,微微笑着,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那个孩子,大概一岁多,正伸手去够太爷爷手里的炒勺。

“这是我?”嘉禾自己也凑近了看,“我都不记得拍过这照片。”

老魏在旁边说:“这是宝贝啊。一百年前的照片,保存得这么好,难得。”

嘉禾捧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五、

修缮工程进行了整整八个月。

二零一四年三月,老宅修缮完工。

新换的柱子看着跟旧的一模一样,只是更结实了。补过的墙皮颜色略有不同,但老魏说,过两年风吹日晒的,就看不出来了。窗户换上了新糊的高丽纸,透光不透影,阳光照进来,柔柔的。

后院的老槐树又发了一茬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晃。

最大的变化,是东厢房。

那原是沈德昌和静婉住的正房,后来空着,堆些杂物。现在腾空了,收拾出来,做了“家宴博物馆”的主展室。

明轩负责展陈设计。他在美国学过一点博物馆学,又在网上查了无数资料,最后定下的方案是:按时间线布置,从清末到现在,分成五个时期。

第一时期:“创业——清末民初”。展出沈德昌当年用过的炒勺、菜刀,静婉的旗装、绣花鞋,还有宣统年间开业的账本。

第二时期:“坚守——抗战时期”。展出沈家在那段艰难岁月里留下的物件:配给证、糊口用的粗粮、沈德昌手写的菜单——上面全是些便宜的家常菜,因为那时候没人吃得起贵的。

第三时期:“传承——五六十年代”。展出公私合营时的文件,嘉禾年轻时的照片,素贞的围裙和擀面杖。

第四时期:“恢复——八九十年代”。展出改革开放后沈家菜馆的菜单,和平结婚时的喜糖盒子,明轩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画着一条鱼,旁边写着“爷爷做的鱼”。

第五时期:“新生——新世纪”。留白,等后人补充。

展品大多是沈家自己攒的。素贞翻出了压箱底的旗装,那还是静婉留下的,藏青色的缎子,绣着暗花,领口袖口都镶着边。一百多年了,颜色褪了些,但针脚还结实。

嘉禾贡献了他爹的炒勺——就是铁盒子里那把铜的,还有他自己的几把。他说:“这把是我爹传给我的,这把是我用了一辈子的,这把是明轩刚学艺时用的,上头还有他切豁的口子。”

和平找出了各时期的账本,从民国元年的毛笔小楷,到八十年代的圆珠笔,再到现在的电脑打印。账本的纸张、字迹、格式都不一样,但有一行字始终没变:沈家菜馆。

明轩翻看那些账本,有时候能看见太爷爷在边上的批注:“今日白菜涨价,每斤涨一分。”“老主顾王先生过世,其子来吃饭,说味道没变。”这些零星的文字,记录的不仅是生意,更是生活。

六、

二零一四年五月十八号,国际博物馆日,沈家家宴博物馆正式开馆。

那天是个大晴天,老槐树洒下一地阴凉。门口挂着一块新匾,黑底金字,写着“沈家家宴博物馆”,落款是廊坊市文物局。

匾是老孟请人写的,说这是颜体,庄重。

早上九点,街坊邻居都来了。老李头、老王头、对门卖早点的张婶、隔壁修自行车的刘叔,都是几十年的老熟人。区里也来了人,周科长带队,还有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

嘉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中山装。这是和平媳妇特意给他做的,深灰色,板板正正的,他穿着有点不自在,但大家都说好看。

“沈师傅,说两句吧。”周科长把话筒递过来。

嘉禾看了看面前的人群,又看了看身后的大门,沉默了几秒钟。

“我没什么说的。”他说,“这房子,是我爷爷盖的,我爹传给我的,我住了七十年。现在把它拿出来给人看,不是因为我有多大方,是因为这房子不只是我家的,也是廊坊的。大家进去看看,看看从前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说完,他侧身一让,推开了大门。

人群涌了进去。

嘉禾没有跟着进去。他站在门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素贞拄着拐杖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咋不进去?”她问。

“里头人多。”嘉禾说,“挤得慌。”

素贞笑了:“你是怕看那些老东西,心里难受。”

嘉禾没说话。

素贞也不说了,就那么站着,跟他一起看着门口。

过了一会儿,明轩从里面跑出来:“爷爷!奶奶!你们快进来,有记者想采访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