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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纪录片拍摄(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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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秋天,摄制组来拍中秋。

中秋节是沈家的大日子。每年这一天,全家人都会聚齐,吃团圆饭,赏月,吃月饼。今年也不例外。

只是今年多了几台摄像机。

下午,嘉禾就开始准备。杀鸡、宰鱼、剁肉、切菜,一个人忙活了大半个下午。和平在旁边帮忙,明轩打下手,素贞依旧坐在厨房门口看着。

“沈爷爷。”方编导问,“您做这么多年菜,有没有哪道菜是您最拿手的?”

嘉禾想了想:“没有。”

“没有?”

“都拿手。”他说,“不拿手的,就不做了。”

方编导笑了:“那您有没有哪道菜是特别有故事的?”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他放下刀,看着案板上的食材,像是在回忆什么。

“糖醋里脊。”他说,“我弟弟爱吃的。”

方编导知道他说的是谁。沈立秋,那个十几年前意外去世的弟弟。

“他小时候,瘦,不爱吃饭。”嘉禾说,“我娘着急,怕他长不大。我就变着法儿地给他做好吃的。后来发现他爱吃糖醋口儿的,就老做。他吃着吃着,就胖了。”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他走了,我再没做过这道菜。”

“为什么?”

“做不出来那个味儿。”嘉禾说,“一样的料,一样的火候,做出来就是不对。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菜不对,是人不对。他不在,这道菜就做不好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过了一会儿,嘉禾忽然说:“今天做。”

方编导愣了一下:“今天?”

“今天中秋。”嘉禾说,“他也在。他回来过节。”

他重新拿起刀,开始切里脊肉。切得很慢,很细,每一刀都很认真。

明轩在旁边看着,眼眶有些发热。他从来不知道,爷爷心里藏着这么多事。那些从不提起的人,那些从不做的菜,原来一直都在。

晚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老槐树顶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团圆饭摆了一桌子。嘉禾做的糖醋里脊摆在正中间,金黄色的,浇着透亮的汁,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全家人围坐在一起,举杯,碰杯,吃菜,说话。素贞吃了块糖醋里脊,点点头:“是这个味儿。”

嘉禾看着她,没说话。

他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端起酒杯,对着月亮举了举:“立秋,你尝尝。哥做的。”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笑了一下。

八、

冬天,摄制组来拍最后一组镜头。

那已经是二零一六年的春天了,但摄制组补拍了一些冬天的素材。他们拍雪中的老宅,拍结冰的老槐树,拍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灶台,拍嘉禾在雪地里走路的样子。

方编导说,需要一些空镜头,把四季串起来。

那天下了场大雪,廊坊白茫茫一片。嘉禾站在门口看雪,看着看着,忽然说:“我爹走的那天,也下雪。”

明轩在旁边问:“太爷爷走的时候,您多大?”

“三十七。”嘉禾说,“我正好三十七。那天早上,他说想吃炸酱面。我去做了,端回来,他已经咽气了。”

他顿了顿,又说:“那碗面,我吃了。不能浪费。”

明轩不知道说什么好。

嘉禾看了一会儿雪,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下午,摄制组拍完了最后一个镜头。方编导跟沈家人告别,说片子预计秋天播出,到时候会通知他们。

“沈爷爷,谢谢您这一年的配合。”她鞠了一躬。

嘉禾摆摆手:“谢什么。你们也辛苦。大冬天跑这么远。”

方编导笑了:“我们还会来的。片子播出以后,肯定很多人想来您家吃饭,到时候我们来做回访。”

嘉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得等多久?”

“快了。”方编导说,“秋天,也就半年。”

九、

二零一六年十月,《百年家宴》在央视纪录频道播出。

那天晚上,沈家所有人守在电视机前。嘉禾坐在正中间,素贞在旁边,和平夫妇,明轩,还有几个亲戚,挤了满满一屋子。

片头是一组快剪:老槐树、老宅、厨房里的灶火、嘉禾炒菜的手、素贞擀面的背影。配乐是二胡和古筝,悠扬婉转。

然后画面慢下来,是嘉禾的声音:“我十八岁开始掌勺,今年七十五,五十七年了。”

明轩看着电视,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熟悉的画面,在电视上看起来,忽然变得不一样了。爷爷的背影,奶奶的笑容,老宅的青砖灰瓦,老槐树的春夏秋冬,都被镜头赋予了某种说不清的意义。

片子播了一个小时。从春节拍到中秋,从祭灶拍到扫墓,从博物馆的开馆拍到日常的忙碌。有欢笑,有眼泪,有热闹,有安静。

最后一段,是嘉禾一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夕阳照在他身上。他对着镜头说:“做饭不是手艺,是心意。你心里有这个人,做出来的菜就好吃。你心里没有,再好的手艺也没用。”

画面定格,片尾字幕缓缓升起。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电话响了。

和平接起来,刚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什么?您再说一遍?”

挂了电话,他愣愣地看着大家:“是订餐的。说要订明天晚上的位置。”

明轩问:“几个?”

“二十个。”和平说,“一个单位的,看了纪录片,想一起来尝尝。”

话没说完,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明轩接的。对方说看了纪录片,想订周末的位子,一家人来。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响。和平媳妇接一个,记一个,本子上的名字越来越多。到晚上十点,已经记了六十多个。

嘉禾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真这么多人想来?”他问。

明轩点点头:“爷爷,您火了。”

嘉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火什么火。”他说,“还是那个灶,还是那口锅,还是那几个菜。来多少人,也得一个个炒。”

十、

第二天早上,明轩去开门,发现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二十多个人,有老有少,站在老槐树底下,冻得直搓手。看见门开了,都往里涌。

“别急别急。”明轩拦着,“一个个来,都有位子。”

那天中午,沈家菜馆破天荒地翻了三回台。平时一天也就十几桌,那天中午就做了二十多桌。和平炒菜炒得手软,嘉禾在旁边盯着,偶尔上手帮一把。

素贞依旧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忙活,脸上笑眯眯的。

有个客人吃完,非要见见沈爷爷。明轩把他带到后院,那人握住嘉禾的手,激动得不行:“沈师傅,我看您那个纪录片,看哭了。您说的那句话,做饭不是手艺,是心意,说得太好了。我奶奶以前也这么说,我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嘉禾看着他,拍拍他的手:“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

那人点点头,眼眶红红的走了。

明轩在旁边看着,忽然问:“爷爷,您昨天说那句话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嘉禾想了想:“没怎么想。就是那么想的,就那么说了。”

“那您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看您吗?”

嘉禾摇摇头:“没想到。”

他顿了顿,又说:“来了也好。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家常菜。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用心做的饭。”

那天晚上,明轩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纪录片的回放量已经超过了两百万,网上的讨论也很多,很多人说想找时间去廊坊尝尝。

他看着那些评论,忽然想起一年前,方编导第一次来的时候,爷爷说的那句话:“我就是想,让我爹我娘,让我叔,让那些走了的人,也在电视上露个脸。”

现在,他们真的露脸了。全国好几百万人都看见了他们,知道了他们的故事,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明轩关掉电脑,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着老槐树,照着老宅的灰瓦。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家,这些人,这些故事,真的会一直传下去。

十一、

纪录片播出一个月后,沈家菜馆的预约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

和平每天接电话接到手软,最后不得不雇了个小姑娘专门负责订餐。和平媳妇的记账本换成了电脑,明轩帮她装了个系统,输入、查询、统计,方便多了。

嘉禾还是老样子。每天早起买菜,上午准备,中午掌勺,下午休息,晚上再掌勺。有人认出他来,想合影,他也配合,但从不多说什么。

素贞还是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忙活。有时候有客人过来跟她说话,她也聊几句,聊的都是沈家的事,聊的都是那些老日子。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姑娘问素贞:“奶奶,您在这家待了多少年了?”

素贞想了想:“七十多年了。”

“那您不腻吗?”

素贞笑了:“腻什么?这是我的家。”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明轩在旁边听见了,心里忽然很感动。

七十多年,这是她的家。就这么简单。

十二、

二零一七年春天,方编导带着摄制组又来了。

这回是来回访的,要拍一个后续短片,叫《纪录片之后的故事》。

他们拍沈家菜馆门口的长队,拍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拍嘉禾依旧淡定的表情,拍素贞依旧坐在厨房门口的样子。

方编导问嘉禾:“沈爷爷,片子播出以后,生活有什么变化吗?”

嘉禾想了想:“人多了。”

“就这个?”

“还什么?”他反问。

方编导笑了:“我以为您会说,生意好了,赚钱多了什么的。”

嘉禾摇摇头:“钱,够花就行。人多了,累是累点,但也好。让更多人尝尝咱家的菜,也挺好。”

他顿了顿,又说:“就是有一点,我没想到。”

“什么?”

“那么多人,看了电视,想起自己家了。”嘉禾说,“有个人来吃饭,吃着吃着哭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想起她奶奶做的菜了。她奶奶走了好多年了,她都忘了那个味儿了。今天一吃,想起来了。”

方编导静静地听着。

“还有个人,带着他儿子来的。说让他儿子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家常菜,别老吃那些快餐。”嘉禾说,“他儿子吃完了,说好吃。他爸高兴得不行。”

他抬起头,看着老槐树,轻轻地说:“这比赚钱好。”

明轩在旁边听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爷爷当初答应拍纪录片,是为了让太爷爷他们在电视上露脸。但现在,纪录片带给沈家的,远不止这些。它让更多的人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了自己的奶奶,想起了那些被遗忘的味道。

这才是最珍贵的。

那天晚上,摄制组拍完了最后一个镜头。方编导跟沈家人告别,说明年可能还会来。

嘉禾点点头:“来就来吧。反正我一直在这儿。”

方编导笑了,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沈爷爷,我拍了这么多老字号,您家是最特别的。”

“特别什么?”

“特别普通。”她说,“就是一家人,好好做饭,好好过日子。但就是这种普通,让人觉得特别踏实。”

嘉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普通好。”他说,“普通,才能长久。”

方编导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开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嘉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院子。

老槐树沙沙响着,月光洒了一地。

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明天的菜。

日子还得接着过,菜还得接着做。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