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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零一四年秋天,一个电话打到了沈家菜馆。
那天是九月十六号,星期二,下午三点多。店里刚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和平正在后院择菜,明轩在厨房里练刀工——他已经切了三个月的土豆,现在终于可以切点别的了。嘉禾坐在老槐树底下,翻着一本泛黄的菜谱,那是他爹留下的,上面记着一些早就没人点的老菜。
电话响了。
和平媳妇接起来:“喂,沈家菜馆。”
对方说了几句,和平媳妇的脸色变了变,捂住话筒冲后院喊:“明轩!你过来一下!”
明轩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前厅:“怎么了?”
“说是中央电视台的。”和平媳妇把话筒递给他,“要找负责人。”
明轩接过电话:“您好,我是沈明轩。”
对方的声音很客气,是个女的:“沈先生您好,我是央视纪录频道的编导,姓方。我们在做一档关于老字号的系列纪录片,叫《百年传承》。通过廊坊市文物局了解到您家的故事,想跟您聊聊。”
明轩愣了一下:“纪录片?”
“对。”方编导说,“我们想跟拍您家一年,从今年春节到明年中秋,记录沈家菜馆的日常,记录家宴博物馆的故事,记录几代人的传承。您看方便的话,我们想过去当面谈谈。”
明轩沉默了几秒钟。
“您稍等。”他说,“我问问我爷爷。”
他放下电话,走到后院。
嘉禾还在看菜谱,头也不抬:“谁的电话?”
“央视的。”明轩在他旁边蹲下,“想拍咱们的纪录片,跟拍一年。”
嘉禾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拍什么?”
“拍咱们家。”明轩说,“拍菜馆,拍博物馆,拍咱们怎么做菜,怎么过日子。说是要做一档关于老字号的节目。”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把菜谱合上。
“不拍。”他说。
明轩愣住了:“爷爷……”
“不拍。”嘉禾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咱们家有什么好拍的?开个破饭馆,做几个家常菜,值得人家大老远跑来拍?”
“爷爷,人家是央视,不是小地方台。”
“央视怎么了?”嘉禾看着他,“央视来了,咱家就不是咱家了?该切菜还得切菜,该洗碗还得洗碗,有什么不一样的?”
明轩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素贞从屋里出来。她听见了刚才的对话,慢慢走过来,在嘉禾身边站定。
“你呀。”她说,“一辈子就这个脾气。”
嘉禾没吭声。
素贞转向明轩:“人家什么时候来?”
“说要过来当面谈。还没定时间。”
“让他们来吧。”素贞说,“来了再说。拍不拍的,先听听人家说什么。”
嘉禾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二、
三天后,方编导带着一个摄影指导来了。
她三十出头,短发,戴副眼镜,说话干脆利落。摄影指导姓陈,四十多岁,留着胡子,看着像个搞艺术的。
他们在老槐树底下坐定,和平媳妇端上茶来。嘉禾坐在主位上,素贞在旁边,明轩作陪。
方编导先开口:“沈爷爷,我知道您可能不太愿意。很多老字号都觉得,我们拍纪录片是打扰。但我还是想跟您解释一下,我们为什么要拍。”
嘉禾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做了三年的调研,走访了全国上百家老字号。”方编导说,“最后选定了十二家,您家是其中之一。原因有三个。”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沈家菜馆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从未间断。这在全中国都是少见的。”
第二根手指:“第二,您家有五代人的传承,每一代都有故事。这在老字号里也不多。”
第三根手指:“第三,您家刚刚建了家宴博物馆,把家族历史整理出来,对外开放。这说明您家有意识在保存和传承。”
她放下手,看着嘉禾:“沈爷爷,我们想拍的,不只是做菜。我们想拍的是,在这个变化这么快的时代里,还有一群人,守着一些老东西,用一种老方式,做着一件老事情。这本身就是很珍贵的。”
嘉禾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拍一年?”他问。
“对。”方编导说,“从今年春节开始,到明年中秋结束。我们会跟拍您家四季的变化,春节、清明、端午、中秋,还有平时的日子。我们不打扰您正常营业,尽量不影响您的生活。”
嘉禾转向那个摄影指导:“你呢?你有什么说的?”
陈指导笑了笑:“沈爷爷,我就是个拍画面的。您不用管我,就当我不存在。该干什么干什么。”
嘉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话,我不信。”他说,“一个大活人,扛着机器,能当不存在?”
陈指导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您说得对,不能。但我们尽量不打扰。”
嘉禾站起来,走到老槐树跟前,仰头看着树冠。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他站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行。”他说,“拍就拍吧。”
明轩愣住了。
素贞也愣住了。
方编导却好像早有预料,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沈爷爷。”
“别谢。”嘉禾摆摆手,“我就是想,让我爹我娘,让我叔,让那些走了的人,也在电视上露个脸。他们这辈子,没上过电视。”
他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三、
二零一五年春节,拍摄正式开始。
腊月二十三,小年,摄制组就进驻了。两台摄像机,一个导演,一个摄影,一个录音,一个制片,五个人挤在沈家后院临时腾出来的屋子里。
嘉禾看着那些机器,皱着眉:“这得拍到什么时候?”
方编导说:“从今天开始,一直拍到明年中秋。中间我们会来很多次,每次待几天。您别管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嘉禾没再说什么,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那天是祭灶。沈家每年小年都要祭灶王爷,这是老规矩。嘉禾亲自做了四碟八碗,摆在灶台前,点上香,鞠三个躬。
摄制组在后面拍,镜头对着他的背影,对着那些供品,对着袅袅升起的香烟。
明轩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爷爷的背影看起来有些陌生。不是不认识了,是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那个背微微驼着,头发全白了,但动作还是很稳的老人,在镜头里,好像成了一个故事里的人。
祭完灶,嘉禾转过身,正好对上镜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这玩意儿,真能把我也拍进去?”
方编导笑了:“能的,沈爷爷。到时候您就能在电视上看见自己了。”
嘉禾摇摇头:“我不想看自己。我想看看我爹。”
明轩心里一动。
原来爷爷答应拍摄,是为了这个。他想在电视上看见太爷爷。虽然太爷爷已经不在了,但那些故事,那些回忆,那些被传下来的人和事,会在镜头里活过来。
四、
春节是重头戏。
摄制组从除夕早上就开始拍。拍嘉禾去菜市场采购,拍他挑鱼、选肉、砍价的架势,拍他跟老摊主们打招呼。那些摊主看见摄像机,都有些拘谨,但嘉禾不在乎,该挑挑,该讲讲,跟平时一模一样。
“这条鱼不行,腮不够红。”他指着盆里的鱼,“换一条。”
鱼贩子苦笑:“沈师傅,您这眼睛也太毒了。这条是昨天剩下的,我这就给您换。”
嘉禾接过新鱼,翻看腮,闻了闻,点点头:“这还行。”
镜头对着他,他浑然不觉。
下午开始准备年夜饭。沈家规矩,年夜饭要自己做,不能叫外卖,不能买现成的。嘉禾掌勺,和平打下手,明轩在旁边学。素贞坐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看着他们忙活,偶尔说一句“盐少了”或者“火大了”。
摄制组在厨房里支了两个机位,一个对着灶台,一个对着案板。录音举着杆子,把炒菜的声音、切菜的声音、说话的声音都收进去。
“沈爷爷。”方编导在旁边问,“您做年夜饭多少年了?”
嘉禾一边炒菜一边回答:“从十八岁开始,今年七十五,五十七年了。”
“每年都是您做?”
“每年。有一年我病了,发烧三十九度,还是我做的。”他顿了顿,“那年的菜,没味儿,发烧把舌头烧麻了,尝不出咸淡。”
方编导笑了:“那家里人吃了没说什么?”
“说了。”嘉禾也笑了,“我儿子说,爸,您今年做的菜怎么这么淡?我说,淡就淡吧,总比没得吃强。”
厨房里响起一阵笑声。
明轩在旁边听着,心里暖暖的。这些故事,他以前没听过。现在在镜头前,爷爷忽然愿意讲了。
年夜饭做好,摆了一桌子。红烧肉、糖醋鲤鱼、四喜丸子、清炖鸡汤,还有素贞亲手包的饺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举杯,碰杯,说吉祥话。
摄制组在旁边拍,没有打扰。
吃到一半,嘉禾忽然放下筷子,对着镜头说:“爹,娘,叔,你们看着呢吧?今年咱家又团圆了。人齐了,菜也齐了,你们放心吧。”
他说完,端起酒杯,对着空中敬了敬,一饮而尽。
明轩看着,眼眶有些发热。
五、
春天,摄制组又来了一次。
这次是拍清明。沈家去扫墓,给沈德昌、静婉、还有立秋上坟。墓地在廊坊北郊的一片坡地上,周围是麦田,麦子刚返青,绿油油的一片。
嘉禾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是他早上现做的几样菜:炸糕、红烧肉、糖醋里脊。炸糕是静婉爱吃的,红烧肉是沈德昌爱吃的,糖醋里脊是立秋爱吃的。
素贞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但一步也没停。
明轩在旁边扶着她:“奶奶,您慢点。”
素贞不说话,只是看着前面,看着那些坟头。
到了墓地,嘉禾把食盒打开,一样一样摆出来。他摆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爹,这是您爱吃的红烧肉。”他说,“我做的,您尝尝对不对味儿。”
“娘,这是炸糕。您教婶婶做的,婶婶又教的我。您看看,像不像您做的。”
“立秋。”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这是你爱吃的糖醋里脊。哥做的,你尝尝。”
明轩站在后面,看着爷爷的背影。那个背影在风里微微晃着,花白的头发被吹乱了,但他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坟头。
素贞慢慢走上前,在静婉的坟前蹲下来。她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摸了很久。
“娘。”她说,“我来看您了。我一百零二了,还能走。您放心,沈家都好,菜馆都好,嘉禾也好,孩子们都好。”
她顿了顿,又说:“您做的炸糕,我学会了。嘉禾也会了。往后,年年给您做。”
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摄制组在后面远远地拍,没有人说话。
那天回去的路上,素贞忽然对明轩说:“等你奶奶走了,也把我埋在这儿。挨着你太爷爷他们。”
明轩愣了一下:“奶奶,您说什么呢?”
素贞笑了笑,没再说话。
六、
夏天,摄制组来拍家宴博物馆。
那时候博物馆已经开了一年多,来参观的人越来越多。有本地的,有外地的,还有专门从北京赶来的。周末的时候,院子里总是挤满了人。
嘉禾不习惯这些。他还是每天坐在老槐树底下,喝茶,看报纸,偶尔跟街坊下盘棋。有人来跟他合影,他也配合,但从不主动招呼。
摄制组拍那些参观的人,拍他们在展柜前驻足,拍他们看老照片时的表情,拍他们尝过沈家菜后的赞叹。
方编导问嘉禾:“沈爷爷,您看着这么多人来看您家的东西,什么感觉?”
嘉禾想了想,说:“热闹。”
“就热闹?”
“还什么?”他反问。
方编导笑了:“我还以为您会说骄傲什么的。”
嘉禾摇摇头:“不骄傲。这些东西,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爹的,是我娘的,是我叔的,是沈家五代人的。我就是个看门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看着那么多人来看他们,我心里头,高兴。”
那天傍晚,摄制组在院子里架好机器,等着拍日落。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金红色的光落在青砖墙上,美得像幅画。
素贞从屋里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老槐树底下,在嘉禾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不说话,看着天边的晚霞。
摄制组在后面拍,镜头对着他们的背影。两个老人的背影,一个瘦一些,一个胖一些,都佝偻着,在夕阳里镀上了一层金边。
方编导在旁边轻声说:“这个画面,太好了。”
明轩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从小到大,看过无数次爷爷奶奶坐在一起,但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这画面那么珍贵。
那些平淡的日子,那些普通的傍晚,那些沉默的陪伴,原来都是那么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