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四代(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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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小鸟为什么能飞?”

“爷爷,那个墙上的人是谁?”

墙上的人,是沈家祠堂里挂着的那些老照片。最上面一张,是沈德昌和静婉的合影,黑白的,有些模糊了。

嘉禾抱着她,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这个是太爷爷。”他指着沈德昌,“这个是太奶奶。”

念清歪着脑袋看,看了半天,问:“太爷爷去哪里了?”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说:“太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念清想了想,又问:“那他想念念吗?”

嘉禾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素贞在旁边听见了,慢慢走过来,摸摸念清的头。

“想的。”她说,“太爷爷天天都想念念。”

念清笑了,对着照片挥挥手:“太爷爷好!”

嘉禾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九、

念清四岁的时候,开始跟着太爷爷学做菜。

说是学做菜,其实就是玩。嘉禾给她一个小板凳,让她站在上面,够得着案板。然后给她一小块面团,让她自己揉。

念清揉得满手都是面,脸上也是,头发上也是。但她揉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两只手使劲按着面团,嘴里还念叨着:“揉揉,揉揉,做成大馒头。”

嘉禾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太爷爷,你看!”念清举起那团面,“念念做的!”

那是一团不成形状的东西,疙疙瘩瘩的,沾着面粉和口水。但嘉禾接过来,认真看了看,点点头:“好,念念做得好。咱们把它蒸了,晚上吃。”

念清高兴得直拍手。

那天晚上,那团面被蒸成了一个小馒头,黑乎乎的,疙疙瘩瘩的,看着就不像能吃的样子。但念清坚持要吃,而且吃得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嚼半天才咽下去。

“好吃吗?”嘉禾问。

念清点点头:“念念做的好吃!”

嘉禾笑了,摸摸她的头:“对,念念做的最好吃了。”

十、

念清五岁的时候,开始记住一些事情。

她记得太爷爷每天早上都要去菜市场,回来的时候会给她带一颗糖。她记得太奶奶总是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就招手让她过去。她记得院子里那棵大树叫“老槐树”,已经一百多岁了。她记得厨房里那个大铁锅,比她的澡盆还大。

她也记得一些奇怪的事情。

比如,太爷爷有时候会对着照片说话。对着那个穿长衫的男人说:“爹,今天生意好。”对着那个穿旗袍的女人说:“娘,念念会背唐诗了。”对着那个她不认识的男人说:“立秋,你侄女结婚了,你没赶上。”

她问妈妈,那个不认识的叔叔是谁。妈妈说,那是你叔公,很早就不在了。

她又问,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妈妈想了想,说,就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念清说,像太爷爷太奶奶那样吗?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念清没再问了。但她记住了那张脸,那个穿着白围裙、站在灶台前、笑得很灿烂的年轻人。她每次经过那张照片,都会停下来看一看,然后小声说:“叔公好。”

十一、

念清六岁的时候,嘉禾带她去扫墓。

那是一个春天的上午,阳光很好,麦田绿油油的。念清第一次来墓地,有点害怕,紧紧抓着太爷爷的手。

“不怕。”嘉禾说,“这里是太爷爷的家。”

念清抬头看着他:“太爷爷的家?太爷爷不是住在老槐树那边吗?”

嘉禾蹲下来,指着一排坟头说:“太爷爷的家在这里。那边那个,是太爷爷的爹,你该叫太老爷。那边那个,是太爷爷的娘,你该叫太奶奶。那边那个……”

他指着其中一个坟头,顿了顿。

“那个是你叔公。他做的菜最好吃。”

念清看着那个坟头,看着墓碑上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嘉禾的手,自己走过去,站在那个坟头前面。

“叔公。”她说,“我是念念。太爷爷说你做的菜最好吃。你教我做菜好不好?”

嘉禾愣住了。

风吹过麦田,掀起一层层绿浪。坟头旁边的一棵小树轻轻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念清等了一会儿,回头问嘉禾:“叔公不说话。”

嘉禾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坟头。

“他听见了。”他说,“他不说话,但他听见了。”

念清点点头,又对着坟头说:“叔公,我下次还来看你。我给你带糖吃。”

她说完,拉起嘉禾的手,一起往回走。

十二、

念清七岁的时候,开始学炒菜。

第一个菜,是西红柿炒鸡蛋。这是沈家传了多少代的入门菜,每一个沈家孩子都要从这道菜开始。

嘉禾站在旁边,一步一步地教。怎么打鸡蛋,怎么切西红柿,怎么热锅,怎么倒油,怎么炒。

念清学得很认真。她打鸡蛋的时候,蛋壳掉进了碗里,她用手捞出来。她切西红柿的时候,切得大大小小,有的一片厚一片薄。她炒的时候,火太大,鸡蛋有点糊了。

但最后,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是出锅了。

嘉禾尝了一口。

念清紧张地看着他:“太爷爷,好吃吗?”

嘉禾嚼了嚼,咽下去,看着她。

“还行。”他说,“能吃。”

念清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不知道,“能吃”是太爷爷能给的最高评价了。

十三、

念清八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厨房里,灶台上点着火,锅里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有一个人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穿着白围裙,正在炒菜。

她走过去,想看看那是谁。

那人转过身来,是一个年轻人,长得很帅,笑得很灿烂。

“念念。”他说,“你来了。”

念清愣住了:“你是谁?”

年轻人笑了:“我是你叔公。”

念清仔细看他,忽然想起来了。是墙上那张照片里的人,是太爷爷说的“做的菜最好吃”的那个人。

“叔公?”她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做菜。”年轻人指了指锅,“你爱吃的糖醋里脊。”

念清低头看那口锅,里面的肉炸得金黄,汁水透亮,香气扑鼻。

“尝尝?”年轻人夹起一块,递给她。

念清接过来,咬了一口。又酥又嫩,又酸又甜,好吃极了。

“好吃!”她说。

年轻人笑了,摸摸她的头:“好吃就多吃点。”

念清还想再吃一块,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念念!念念!起床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妈妈站在床边。

“做噩梦了?”妈妈问。

念清摇摇头,揉了揉眼睛:“没有。我梦见叔公了。”

妈妈愣了一下:“哪个叔公?”

“做菜最好吃的那个。”念清说,“他给我做了糖醋里脊,可好吃了。”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摸摸她的脸:“是吗?那真好。”

念清爬起来,跑到院子里。嘉禾已经起来了,正在老槐树底下坐着。

“太爷爷!”她跑过去,“我梦见叔公了!”

嘉禾转过头,看着她。

“他给我做了糖醋里脊,可好吃了!”念清说,“比太爷爷做的还好吃!”

嘉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他说,“那一定很好吃。”

念清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院子里的老猫伸了个懒腰,慢慢走过来,在念清脚边躺下。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好。

十四、

二零二一年的春天,念清八岁半。

那天是周六,不用上学。她一大早就跑到厨房里,系上小围裙,等着太爷爷来教她做菜。

可是太爷爷没来。

她等了半天,跑去太爷爷的房间。门开着,太爷爷坐在床边,正在看一张照片。

“太爷爷!”她跑过去,“你怎么不去厨房?”

嘉禾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

“太爷爷累了。”他说,“今天歇一天。”

念清爬上他的膝盖,坐在他腿上,看他手里的照片。

那是张老照片,黑白的,边角都磨破了。照片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老槐树底下。男的穿着长衫,拿着一把炒勺,女的穿着旗袍,怀里抱着个孩子。

“这是谁?”念清问。

“这是太爷爷的爹和娘。”嘉禾说,“这个小孩,是太爷爷。”

念清仔细看那个小孩。小小的,被抱在怀里,伸手去够那把炒勺。

“太爷爷小时候真可爱。”她说。

嘉禾笑了:“你小时候也可爱。”

念清继续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太爷爷。”她忽然问,“你走了以后,也会去很远的地方吗?”

嘉禾愣住了。

“像太老爷太奶奶那样?”念清抬头看着他,“像叔公那样?”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摸摸她的头。

“会的。”他说,“每个人都会去那个地方。”

念清想了想,又问:“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嘉禾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想我的时候,就做菜。”他说,“做太爷爷教你的那些菜。做的时候,太爷爷就在。”

念清点点头,把这句话记住了。

那天下午,嘉禾还是去了厨房。他说,歇够了,该干活了。念清跟着他,继续学做菜。那天学的是红烧肉,她第一次自己切肉,切得手指差点破了,但她没哭,咬着牙切完了。

嘉禾看着,心里又疼又高兴。

十五、

那天晚上,全家人一起吃晚饭。

念清坐在嘉禾旁边,吃着自己做的红烧肉,吃得满嘴是油。嘉禾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素贞问。

嘉禾摇摇头:“没什么。”

他就是想起了一件事。

七十多年前,他爹也是这么看着他的。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刚学会做红烧肉,做得一塌糊涂,但他爹吃得津津有味,吃完说:“好,沈家后继有人。”

现在,他也有这么一天了。

他看着念清,看着这个小小的、还在掉牙的孩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孩子,将来会是什么样呢?会像他一样,一辈子守着这个灶台吗?还是会走别的路,做别的事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这孩子将来做什么,沈家的根,已经扎在她心里了。那些老菜的做法,那些老故事,那些老规矩,都在这孩子心里了。

这就够了。

他端起酒杯,对着空中举了举。

“爹,娘,立秋。”他轻轻说,“你们看看,咱沈家第四代。好着呢。”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饭桌上,落在那些吃了一半的菜上,落在一家人的笑脸上。

念清不知道太爷爷在说什么,但她看见他笑了,她也笑了。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着,像是在回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