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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零一五年九月,廊坊的秋天来得不紧不慢。
老槐树的叶子刚开始黄,早晚已经有了凉意,但中午的太阳还是暖洋洋的。沈家菜馆的生意依旧红火,预约还是排到两个月后,但店里的人都知道,今年的九月有个特别的日子——九月十六号,林素贞一百岁生日。
百岁,这在沈家历史上是头一回。
静婉活了八十三,沈德昌活了七十六,嘉禾的爹妈都没过九十。素贞婶婶,这个七十多年前来到沈家的女人,要过一百岁生日了。
“办。”嘉禾一锤定音,“风风光光地办。”
和平有些担心:“爸,婶婶那个身体,能折腾吗?”
素贞的身体确实不太好了。一百岁的人,再怎么硬朗,也到了灯枯油尽的时候。她走路要拄着两根拐杖,从屋里走到门口都要歇两回。眼睛也花了,看人要凑得很近。耳朵也背了,跟她说话得喊。
但她的脑子还清楚。清楚的时候,什么都记得。沈家每个人的生日,每个人的口味,每个人的习惯,她都记得。有时候家里来了客人,她不认识,但只要说几句,她就能从对方的口音里猜出是哪里人,从对方的穿着里猜出是干什么的。
“能。”嘉禾说,“咱不折腾她,就在院子里摆几桌。她愿意出来就出来,不愿意就在屋里歇着。但这个寿,得办。”
于是沈家开始忙活起来。
明轩负责统筹,和平负责采买,和平媳妇负责联络亲戚,念清负责——念清负责给太奶奶画贺卡。她画了一棵大树,树下坐着一个小人,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太奶奶一百岁,念念爱你。”
素贞看了那张贺卡,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把贺卡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
二、
九月初,消息传出去,街坊邻居都知道了。
老李头第一个送来贺礼,是一块他自己写的匾,上书四个大字:“百岁人瑞”。他说这是专门去北京请人写的,花了二百块钱。
老王头送来一对花瓶,说是他儿子从景德镇带回来的,正宗的青花瓷。嘉禾看了看,没说啥,但明轩后来悄悄告诉他,那是现代仿的,也就值几十块钱。
对门卖早点的张婶送来一篮子鸡蛋,说是自家养的鸡下的,新鲜。隔壁修自行车的刘叔送来一包红枣,说是他老家寄来的,甜。
区里也来了人。周科长已经升了副处长,带着鲜花和慰问金,说要代表区政府看望百岁老人。嘉禾接待了,说了些客气话,把人送走了。
市里也来了记者,想采访。嘉禾说,采访可以,但不能累着我婶婶。记者说行,就拍几个镜头,问几个问题。
素贞那天被扶着坐到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眯着眼睛看着摄像机,有点好奇。
“奶奶,您今年多大了?”记者问。
素贞听不太清,明轩凑到她耳边喊:“奶奶,人家问您多大岁数了!”
素贞点点头,对着镜头说:“一百了。”
“您这辈子最难忘的事情是什么?”
明轩又凑到她耳边喊了一遍。
素贞想了想,说:“最难忘的……是来沈家那天。”
记者眼睛亮了:“哦?您能讲讲吗?”
素贞慢慢地说:“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下着雪,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德盛出来接我,说,嫂子,进来吧,这是你的家。”
她顿了顿,又说:“我就进去了。这一进,就七十多年。”
记者还想再问,素贞已经累了。她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嘉禾过来,对记者说:“就到这儿吧,我婶婶累了。”
记者点点头,关掉摄像机,走了。
三、
寿宴定在九月十六号中午。
那天一大早,沈家就热闹起来。院子里摆上了八张桌子,铺着红桌布,摆着鲜花。厨房里热气腾腾,和平主厨,明轩打下手,几个亲戚帮忙。嘉禾坐在灶台边上的小板凳上,看着他们忙活,时不时指点两句。
“和平,你那鱼蒸老了,少一分钟。”
“明轩,你那火太大了,小点声。”
念清跑来跑去,一会儿跑到厨房看太爷爷,一会儿跑到屋里看太奶奶。素贞坐在床上,穿着一件新做的红袄,那是和平媳妇特意去北京瑞蚨祥买的料子,找老裁缝做的。红袄上绣着金色的福字,衬得她脸上有了些血色。
“太奶奶,您好漂亮!”念清趴在床边,仰着小脸说。
素贞摸摸她的头:“念念也漂亮。”
“太奶奶,一会儿您去院子里吗?”
“去。”素贞说,“太奶奶去,看看大家。”
念清高兴地跑出去报信了。
十点半,客人开始陆续来了。
老李头、老王头、张婶、刘叔,这些老邻居先到。然后是远房的亲戚,有的从北京赶来,有的从天津赶来,有的好几年没见了,见面先是一阵寒暄。
十一点,人差不多到齐了。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还有站着的。嘉禾站在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是我婶婶一百岁生日。我婶婶来沈家七十多年,把一辈子都给了这个家。我没啥说的,就是谢谢。谢谢婶婶。”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婶婶,您出来吧。”
门开了。
素贞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念清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穿着红袄的老人,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她慢慢走过那短短的一段路。
走到院子中央,素贞站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满院子的客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来了这么多人。”她说,“好,好。”
嘉禾过去扶住她,把她扶到主位上坐下。素贞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桌子,看着桌上的菜,看着周围的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明轩凑过去,轻声问:“奶奶,您认识这些人吗?”
素贞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认识。”
“那您认识我是谁吗?”
素贞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摇摇头:“不认识。但你是家里人。”
明轩愣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热。
不认识,但知道是家里人。这就是奶奶。
四、
寿宴开始了。
和平做的菜,一道道端上来。有红烧肉,有糖醋鲤鱼,有四喜丸子,有清炖鸡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用心,每一道都像样子。
素贞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些菜,却没有动筷子。
“奶奶,您尝尝。”明轩给她夹了一块鱼肉,“这是和平叔做的。”
素贞摇摇头:“不饿。”
她又看着那些菜,看着看着,忽然说:“建国爱吃甜的。”
嘉禾愣了一下。
建国是和平的儿子,素贞的重孙子,在北京工作,今天没回来。
“奶奶,您还记得建国?”明轩问。
素贞点点头:“记得。他小时候爱吃甜的,糖葫芦、糖瓜、糖三角,什么都爱吃。有一回偷吃糖,把牙吃坏了,疼得直哭。”
她说着,笑了起来。
旁边的人也都笑了。
“那立秋呢?”明轩指着坐在另一桌的立秋——那是嘉禾的弟弟,但早就去世了。他问的是另一个立秋,沈家的亲戚,同名。
素贞看了看那边,摇摇头:“那个不是立秋。立秋走了。”
明轩愣住了。
素贞继续说:“立秋走了好多年了。他做的菜最好看。”
她说得那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明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五、
吃到一半,素贞忽然又说:“嘉禾口重。”
嘉禾坐在她旁边,听见了,转过头看着她。
“他年轻时候就口重。”素贞说,“吃什么都嫌淡,非得搁两勺盐。我说他,他不听。”
嘉禾笑了:“婶婶,我现在口不重了。医生不让。”
素贞看着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那就好。”
她继续看着桌上的菜,看了半天,又说:“立秋喜欢酸的。糖醋里脊,醋溜白菜,酸辣汤,他都爱吃。”
嘉禾的眼眶红了。
“还有谁?”他问。
素贞想了想,慢慢地说:“还有你娘。你娘爱吃炸糕。我给她做,她吃的时候,眼睛都眯起来了。”
“还有你爹。你爹爱吃红烧肉,肥的。他说,肥的才香。”
“还有静婉婶婶。她爱吃清淡的,豆腐、青菜、清汤。她说,吃得太油,心里腻得慌。”
她一个一个地说着,把沈家每个人的口味都说了出来。那些走了的人,那些还在的人,那些她见过的人,那些她没见过的人,她都记得。
明轩在旁边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奶奶已经不认得人了。刚才她还说不认识他。可是,她记得每个人的口味。那些她做了一辈子的菜,那些她喂了一辈子的人,都刻在她心里,忘不掉。
六、
寿宴进行到一半,素贞忽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着桌上的菜,看着周围的人,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然后她开口了。
“德盛。”
嘉禾猛地抬起头。
德盛,那是他父亲的名字。素贞的丈夫。
“婶婶?”他轻声叫。
素贞没理他。她看着院子门口的方向,眼睛里有了光。
“德盛,你尝尝这个。”她指着桌上的菜,“这是你爱吃的红烧肉。我做的,你看看对不对味儿。”
嘉禾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胳膊。
“婶婶,德盛他……”
素贞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突然变得清明了,亮亮的,像年轻时候那样。
“嘉禾。”她说,“你爹走了,我知道。”
嘉禾愣住了。
“我就是想跟他说说话。”素贞说,“七十多年了,我一直想跟他说说话。”
她顿了顿,又看着门口的方向,轻轻地说:“德盛,你放心。沈家好好的,孩子们好好的。我替你看了一辈子,现在看完了。”
嘉禾的眼眶红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素贞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回椅子上。她的眼睛又变得浑浊了,茫然地看着周围,好像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奶奶?”明轩轻声叫。
素贞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是明轩。”她说,“你回来了。”
明轩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七、
寿宴结束后,客人陆续散去。
素贞累了,被扶回屋里休息。嘉禾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老槐树,坐了很久。
明轩端了杯茶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您没事吧?”
嘉禾摇摇头,接过茶,喝了一口。
“你奶奶。”他说,“她心里头,一直装着你太爷爷。”
明轩点点头。
“七十多年了。”嘉禾说,“她从来没说过。但今天,她说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她这是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这个家。”嘉禾说,“她看着沈家,从你太爷爷那一代,看到你这一代。看了七十多年,现在看完了,放心了。”
明轩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她……”
嘉禾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这辈子,值了。”
那天晚上,明轩去给素贞送饭。素贞躺在床上,看着他进来,眼睛亮了亮。
“明轩。”她说。
“奶奶,我给您送饭来了。”明轩把饭放在床头柜上,“您吃点?”
素贞摇摇头,拍拍床边的位置:“坐。”
明轩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干枯了,骨节分明,但还暖着。
“明轩。”素贞说,“我告诉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