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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轩凑近了听。
“我不是你亲奶奶。”素贞说,“你知道吧?”
明轩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恨不恨我?”
明轩愣住了:“奶奶,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恨您?”
素贞看着他,眼睛里有了泪光。
“我来沈家的时候,你爷爷还小。”她说,“他叫我婶婶,一直叫到现在。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学艺,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变老。他不是我生的,但他是我养大的。”
她顿了顿,又说:“你爸也是。你也是。这个家的人,都是我的孩子。”
明轩握紧她的手:“奶奶,您就是我的亲奶奶。”
素贞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
“好。”她说,“好。”
八、
那一夜,明轩陪素贞说了很久的话。
素贞说了很多往事。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来沈家之前的事,说她在沈家的七十年。
“我娘家在河北农村,穷。”她说,“十八岁嫁人,嫁了个庄稼人。没几年,男人死了,留下我和一个孩子。”
“后来呢?”
“后来,我带着孩子到处讨生活。要过饭,帮过工,什么都干过。有一年冬天,实在过不下去了,听说廊坊有家饭馆招人,就来了。”
“是沈家?”
素贞点点头:“是沈家。你太爷爷沈德昌,那时候还活着。他看我可怜,收留了我。你太奶奶静婉,待我像亲妹妹一样。”
“他们……不嫌弃您?”
素贞摇摇头:“不嫌弃。他们说,来了就是一家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后来,德盛也对我好。他是德昌的弟弟,比我大几岁。他帮我干活,帮我带孩子,从来不说什么。再后来,德昌走了,静婉也走了,德盛说,嫂子,咱们一起过吧。”
“您答应了?”
素贞点点头:“答应了。我跟了他三十年,他对我好,对我也好。他走了以后,我就替他看着这个家。”
她看着天花板,轻轻地说:“现在,看完了。”
明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九、
九月十七号早晨,素贞没有起来。
和平媳妇去叫她吃饭,发现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户的方向。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婶婶?”和平媳妇走过去,“您醒了?”
素贞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和平媳妇。”她说,“今天是几号?”
“九月十七。昨天是您百岁大寿,您忘了?”
素贞想了想,摇摇头:“记不清了。”
和平媳妇扶她起来,给她梳头。素贞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梳子轻轻一梳就掉几根。但和平媳妇梳得很小心,一根一根地梳,生怕弄疼了她。
“婶婶,您想吃什么?我去给您做。”
素贞想了想,说:“炸糕。”
和平媳妇愣了一下:“炸糕?”
“对。”素贞说,“静婉婶婶爱吃的。我做给她吃。”
和平媳妇点点头,去厨房准备了。
素贞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窗外的老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十、
炸糕做好了,和平媳妇端进来。
素贞接过来,看了看那个炸糕,金黄色的,外酥里嫩,冒着热气。
“好。”她说,“做得好。”
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静婉婶婶。”她轻轻说,“您尝尝。”
和平媳妇站在旁边,看着这个一百岁的老人,看着她吃那个炸糕,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那表情,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素贞吃完半个炸糕,放下筷子。
“够了。”她说,“吃不下了。”
和平媳妇收拾了碗筷,扶她躺下。
“婶婶,您歇着,有事叫我。”
素贞点点头,闭上眼睛。
那天上午,素贞一直睡着。有时候醒来,看看窗外,然后又睡过去。中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和平媳妇有些担心,但嘉禾说:“让她睡。她想睡就睡。”
晚上九点多,素贞忽然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嘉禾坐在床边。
“嘉禾。”她叫。
嘉禾凑过去:“婶婶,我在。”
素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摸他的脸。
“你老了。”她说。
嘉禾笑了:“婶婶,我都七十八了。”
素贞点点头,也笑了。
“我记得你小时候。”她说,“五岁,这么高。”她比了个高度,“瘦瘦的,不爱说话。你爹打你,你不哭,就那么站着。”
嘉禾的眼眶红了。
“后来,你大了,学艺了,掌勺了。你爹走了,你撑起这个家。”素贞说,“我看着你,一步步走过来。”
她顿了顿,又说:“我没白活。”
嘉禾握住她的手,那手已经很凉了。
“婶婶,您别这么说。”
素贞摇摇头,看着天花板,轻轻地说:“德盛,我来了。”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十一、
二零一五年九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林素贞走了。
享年一百零五岁。
按照她的遗愿,丧事从简。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哀乐。只有沈家的人,围在她床前,送她最后一程。
嘉禾站在最前面,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婶婶。”他说,“您走好。”
念清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小声问:“太爷爷,太奶奶去哪里了?”
嘉禾低头看着她,说:“太奶奶去找太爷爷了。”
“哪个太爷爷?”
“德盛太爷爷。”嘉禾说,“她等了他好多年了。”
念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床上那个安静的老人,轻轻地说:“太奶奶再见。”
十二、
整理遗物的时候,明轩在素贞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小本子。
那是一个很旧的笔记本,封面都磨破了,里面的纸也泛黄了。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字:
“林素贞手记”
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没念过几年书的人写的。
明轩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日记记得很简单,有时候只有一两句话,有时候记着几笔账。但翻着翻着,明轩的手停住了。
有一页上写着:
“民国三十七年,腊月二十三。今天来沈家。德盛接我,说,嫂子,进来吧,这是你的家。我进去了。”
这是她来沈家的第一天。
再翻几页:
“德盛今天给我做了一碗面。他说,嫂子,你瘦了,多吃点。我吃了,好吃。”
“静婉婶婶教我擀面。她说,面要揉透了,擀出来的才筋道。我学会了。”
“德昌大哥走了。静婉婶婶哭了一夜。我陪着她。”
“今天和德盛成亲。没有酒席,没有客人。德盛说,嫂子,往后我照顾你。我说,好。”
“德盛病了。我守着他。”
“德盛走了。我把他的手放在胸口,焐热了,还是凉了。”
明轩的眼泪掉下来。
他继续翻。
“嘉禾五岁了。瘦,不爱说话。我给他做吃的,他吃,但不说话。我想他。”
“嘉禾学艺了。德昌大哥教他,他学得快。德昌大哥说,这孩子有天赋。”
“嘉禾掌勺了。他做的菜,像他爹。”
“和平出生了。嘉禾高兴坏了,抱着孩子转圈。我说,小心点,别摔着。他不听。”
“立秋出生了。这孩子眼睛像他妈,好看。”
“立秋走了。嘉禾不吃不喝,在院子里坐了一夜。我陪着他,坐了一夜。”
明轩的眼泪止不住了。
翻到后面,日记越来越简略,字迹也越来越抖。
“今天一百岁了。来了很多人。我不认识他们,但他们都是家里人。”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德盛,沈家把我当亲人,我没白活。”
明轩捧着那个小本子,坐在素贞的床边,哭了很久。
十三、
按照素贞的遗愿,她的照片挂在沈家祠堂里,与德盛并列。
那是她年轻时候的一张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了。照片上的她,穿着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睛亮亮的,看着镜头,像是在看什么美好的东西。
旁边是沈德盛的照片。那是她丈夫,去世三十多年了。
两张照片并排挂着,一个看着左边,一个看着右边,但在镜框里,他们好像在对望。
嘉禾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婶婶。”他说,“您和叔,好好过日子。”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那两张照片上。他们都在笑。
十四、
那天晚上,明轩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着老槐树,照着祠堂的方向。他想着奶奶,想着她这一辈子。
七十年,从二十多岁到一百多岁,她把自己的一生都给了这个家。那些日记,那些点点滴滴的记录,让他看见了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
她不是沈家的血脉,却是沈家的根。
他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两张照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奶奶在笑,太爷爷也在笑。
“奶奶。”他轻轻说,“您放心,我会把这个家撑下去的。”
月光无言,只有老槐树沙沙响着,像是在回应什么。
十五、
第二天早上,念清起床第一件事,是跑到祠堂去看太奶奶。
她站在照片前面,仰着小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踮着脚尖,想要摸一摸。
够不着。
她搬来一个小板凳,站上去,终于够着了。
她用小手轻轻摸了摸那张照片,摸了摸照片上太奶奶的脸。
“太奶奶。”她说,“您和太爷爷好好的。我会想您的。”
她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出去了。
阳光照进祠堂,落在那两张并排的照片上。
他们都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