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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条捞出来,浇上炸酱,摆上黄瓜丝、豆芽、青豆。一碗炸酱面,成了。
十几个小窗口里,十几碗炸酱面同时出现在屏幕上。有的像模像样,有的奇形怪状,有的酱太多,有的酱太少,有的配菜切得像柴火,有的面条煮得像浆糊。
但每一碗,都是自己做的。
嘉禾看着那些碗,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厨房背景里各不相同的陈设。
天津妹妹的厨房小小的,但收拾得很干净。北京表哥的厨房现代得很,全是嵌入式家电。石家庄表姐的厨房有点乱,碗筷堆了一池子。保定表弟的厨房最简陋,灶台还是老式的。
但他们都端着一碗炸酱面,都笑着,都在看着他。
“爷爷,您看我这碗怎么样?”天津妹妹问。
嘉禾看了看,点点头:“还行,能吃。”
“爷爷,您看我这碗呢?”北京表哥问。
嘉禾看了看,摇摇头:“酱没炸透,下次多炸会儿。”
“爷爷,您看我这碗……”保定表弟不好意思地举着自己那碗面,旁边放着一碗黑乎乎的酱。
嘉禾看着他,看着那个笨手笨脚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端过来。”他说。
保定表弟愣了一下,把碗凑到镜头前。嘉禾隔着屏幕,认真看了看他那碗面。
“面煮得还行,没烂。”他说,“酱糊了,但还能吃。下次记住,炸酱要小火,慢慢炸,不能着急。”
保定表弟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爷爷,我想您了。”
嘉禾沉默了一下。
“我也想你们。”
十三、
开始吃了。
十几个人,隔着屏幕,同时吃面。有的吸溜吸溜,有的呼噜呼噜,有的细嚼慢咽,有的大口大口。声音此起彼伏,混在一起,像一首奇怪的曲子。
嘉禾吃着自己那碗面,看着屏幕里那些孩子。他们有的在笑,有的在吃,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话。那些小小的窗口,像一个个小小的家,散布在全国各地。
天津、北京、石家庄、保定、还有更远的广州、上海、成都。沈家的孩子们,从这条老街出发,去了四面八方。有的念书,有的工作,有的成家,有的生子。平时难得见面,一年也就春节清明能聚一聚。
今年聚不了,但好像又聚了。
“爷爷。”天津妹妹忽然问,“您说,太爷爷太奶奶能看见咱们吗?”
嘉禾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能。”
“他们高兴吗?”
嘉禾想了想,看着那些照片的方向。
“高兴。”他说,“他们看着这么多孩子,都好好的,都记得做炸酱面,都记得回家,他们高兴。”
十四、
吃到一半,明轩忽然说:“爷爷,您教教他们吧。”
嘉禾没听懂:“教什么?”
“教他们唱那首歌。”明轩说,“太奶奶唱的那首,满族那首。”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
那首歌,他娘教的。小时候哄他睡觉唱的。后来他唱给明轩听,明轩又唱给念清听。再后来,关玉茹在视频里也唱过。那首歌,是他们家的,也是他们族的。
他看着屏幕里那些孩子,那些年轻的、陌生的、但又熟悉的脸。
“好。”他说。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调子很慢,词是满语的,大多数人听不懂。但旋律悠悠的,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像小时候躺在炕上听娘哼歌的感觉。
唱完,屏幕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天津妹妹说:“爷爷,您能再唱一遍吗?我想录下来。”
嘉禾点点头,又唱了一遍。
这次,有人跟着哼起来。调子不准,词不会,但跟着哼。哼着哼着,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十几个小窗口里,十几个人,一起哼着那首古老的满族童谣。
念清也在哼。她会的,太爷爷教过她。
嘉禾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脸,眼眶有点红。
十五、
吃完饭,大家没有马上挂断。
就那么在屏幕里聊着,聊工作,聊生活,聊孩子,聊疫情。天津妹妹说她在单位天天测体温,北京表哥说他小区又封了,石家庄表姐说她孩子在家上网课快疯了,保定表弟说他学会了蒸馒头。
嘉禾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注意身体,别累着。”
“吃饭要按时,别老凑合。”
“口罩戴好,别大意。”
“等疫情过去,都回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孩子们一一答应。
聊了一个多小时,才慢慢有人下线。
“爷爷,我挂了,孩子要睡觉了。”
“爷爷,我也挂了,明天还要上班。”
“爷爷保重身体,我们想您。”
最后一个下线的是天津妹妹。她看着屏幕里的嘉禾,忽然说:
“爷爷,今天真好。”
嘉禾点点头。
“真好。”
屏幕黑了。
十六、
明轩关掉电脑,看着嘉禾。
嘉禾还坐在那里,看着那个黑了的屏幕,一动不动。
“爷爷?”明轩轻轻叫了一声。
嘉禾转过头,看着他。
“明轩。”他说,“这个什么云家宴,挺好。”
明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喜欢?”
嘉禾点点头。
“那些人,都看见了。”他说,“都好好的。”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老槐树。天已经暗下来了,月亮升起来,照在树梢上,银白银白的。
“你太爷爷太奶奶,也看见了。”他说。
明轩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棵老槐树。
“爷爷,您说他们高兴吗?”
嘉禾想了想。
“高兴。”他说,“他们看着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高兴。”
明轩点点头。
月光下,老槐树的影子长长的,一直延伸到祠堂的方向。
祠堂里,那些照片还在笑着。
十七、
那天晚上,念清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比她们家的老槐树还大。树下摆着一张很大的桌子,桌子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鲤鱼、四喜丸子、炸酱面,全是她爱吃的。
桌子旁边坐着很多人。有太爷爷,有爸爸,有妈妈,有那些视频里见过的叔叔阿姨。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一个系着围裙的老奶奶,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年轻人。
“念念。”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朝她招手,“过来。”
念清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我是你太奶奶。”那个女人说,“这是你太爷爷。”她指了指那个穿长衫的男人,“这是你太奶奶的婶婶。”她指了指那个系围裙的老奶奶,“这是你叔公。”她指了指那个笑得很灿烂的年轻人。
念清一个一个看过去,都记住了。
“太奶奶,你们在吃什么?”
“吃团圆饭。”太奶奶说,“今天清明,咱们家团圆。”
念清看了看四周,问:“那其他人呢?在视频里的那些人呢?”
太奶奶笑了,指了指天上。
“他们也在这儿。”
念清抬头看,什么也没有。
再低头,那些人都不见了。只有满桌的菜,还冒着热气。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十八、
清明节后第一天,明轩把云家宴的视频剪辑出来,存进“味道银行”的硬盘里。
视频很长,三个多小时。从和面开始,到吃面结束,中间有笑声,有哭声,有教有学,有说有笑。嘉禾的指导,孩子们的手忙脚乱,念清的捣乱,最后那首满族童谣的大合唱。
他给视频起了个名字:二零二零年清明云家宴。
他想,很多年以后,念清会看这个。她会看见太爷爷还硬朗的时候,会看见爸爸还年轻的时候,会看见那些散落在各地的亲戚们,会看见这场特殊的、史无前例的家宴。
她会知道,在那一年,疫情把所有人困在家里,但困不住他们想家的心。
十九、
那天下午,嘉禾又坐在老槐树底下。
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极了。街上人来人往,老李头在摆棋摊,张婶在卖早点,刘叔在修车,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明轩端了杯茶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您累不累?昨天忙了一天。”
嘉禾摇摇头:“不累。”
他看着那条街,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忽然说:“明轩,你说,明年清明,能真聚吗?”
明轩想了想,说:“能的。疫情总会过去。”
嘉禾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了昨天那些孩子。天津那个,北京那个,石家庄那个,保定那个,还有更远的那些。他们都好好的,都还记得做炸酱面,都还记得回来。
这就够了。
不管是在视频里,还是真坐在身边,都是一样的。
都是一家人。
二十、
晚上,群里又热闹起来。
天津妹妹发了一张照片,是她今天中午做的炸酱面。比昨天做的好多了,面条细细的,酱炸得透透的,配菜切得整整齐齐。
“爷爷,您看我今天做的!”她说,“按您昨天教的,好多了!”
嘉禾看了,点点头:“还行,能吃。”
北京表哥也发了照片:“爷爷,您看我这个!”
他做的明显也好多了,酱的颜色透亮,面条粗细均匀。
嘉禾看了,也点点头:“有进步。”
石家庄表姐、保定表弟、还有其他亲戚,都发了照片。一张比一张好,明显都练过了。
嘉禾一张一张看过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这些孩子。”他说,“一个比一个认真。”
念清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太爷爷,我也会做!”
嘉禾低头看着她:“你也会?”
念清点点头:“我明天做给您吃!”
嘉禾笑了,摸摸她的头。
“好,太爷爷等着。”
月光下,老槐树静静立着。祠堂里的照片,还是那样笑着。
二零二零年清明节,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扫墓,没有聚餐,没有面对面。但沈家的根,又深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