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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两岸寻味
一
宪章挂上墙的那个冬天,一封来自台北的信,漂洋过海送到了沈家菜馆。
信是手写的,繁体字,竖排,从右往左,一笔一划都透着老派的郑重。信封上写着“北京市东城区南锣鼓巷沈家菜馆 沈嘉禾先生亲启”,寄件人地址是“台北市大安区永康街 陈记食铺”。
嘉禾接过信的时候,正在共享厨房门口喝茶。他翻来覆去看了看信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笔迹,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拆开信封,里面是三张信纸,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色厨师服,站在一家小饭馆门口,招牌上写着“陈记食铺”四个字。男人身材不高,微微发福,圆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的样子很和善。
嘉禾先看了照片,没认出来。再看信,信的开头写着:
“沈师叔台鉴:
晚辈陈瑞昌,家父陈大勇于上月仙逝,享年八十七岁。家父临终前反复叮嘱,务必让我给北京沈家菜馆的沈嘉禾师叔写这封信。家父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再回北京,再吃一次沈家菜。最大的心愿,是让两岸沈陈两家的手艺,能够合在一处,出一本书,叫后人知道,这味道是从哪里来的……”
嘉禾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他手里哗哗地响,像秋天的落叶。
陈大勇。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了半个多世纪的门。
二
时间回到1948年。
那一年,嘉禾二十二岁,已经在父亲的菜馆里做了六年学徒,刚刚开始上灶炒菜。陈大勇比他大两岁,是河北保定人,跟着一位从宫里出来的御厨学艺,做得一手好鲁菜。两个年轻人在一次厨艺交流会上认识,一见如故,拜了把子,成了异姓兄弟。
陈大勇性格豪爽,爱说爱笑,炒菜时喜欢哼河北梆子;嘉禾沉默寡言,但两人站在灶台前,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要什么调料、要什么火候。他们一起研究菜品,一起改良配方,一起在深夜的厨房里喝酒聊天。陈大勇说:“嘉禾,咱们的手艺,将来要传给子孙后代,让一百年后的人还能吃到今天的味道。”嘉禾点头:“对,不能断了。”
1949年,局势突变。陈大勇跟着部队去了台湾,临走前一夜,他跑到沈家菜馆,跟嘉禾喝了一整夜的酒。天快亮的时候,陈大勇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把菜刀,刀柄上刻着“陈”字。
“嘉禾,这把刀是我师父传给我的,现在我把它分一半给你。”陈大勇说着,竟然真拿出一把小锯子,要把刀柄锯成两半。
嘉禾拦住他:“你疯了?好好的刀锯它干什么?”
陈大勇红着眼睛说:“刀不分,人就散了。你一半我一半,将来总有合上的一天。”
最后刀没锯,但陈大勇把自己最拿手的三道菜谱手抄了一份留给嘉禾:葱烧海参、九转大肠、油爆双脆。嘉禾把自己家传的炸酱面配方写给了陈大勇。
两个年轻人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交换了菜谱,像交换了命。
“大勇,到了那边,好好活着。”嘉禾说。
“你也是,嘉禾。等太平了,我回来找你喝酒。”
陈大勇走了。那一别,就是四十四年。
三
1993年,两岸关系松动,陈大勇第一次回大陆探亲。他托人打听到了沈家菜馆的地址,专程从保定老家坐火车来北京。
那天嘉禾正在厨房里炒菜,听到门口有人喊:“嘉禾!沈嘉禾!”
声音苍老了,但那个腔调,那个河北梆子味的嗓门,他一辈子忘不了。
他扔下炒勺,冲出厨房,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胖老头,头发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还是爱笑的。
“大勇?”
“嘉禾!”
两个老头抱在一起,哭得像孩子。建国和平和站在旁边,看得眼睛也红了。
陈大勇在沈家菜馆住了三天。三天里,两个老头每天都在厨房里。陈大勇炒菜,嘉禾打下手;嘉禾炒菜,陈大勇在旁边看着。他们不说话,但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陈大勇尝了嘉禾做的葱烧海参,沉默了很久,说:“嘉禾,你做得比我好。我的海参,缺了点什么。”
嘉禾说:“缺了北京的葱。台湾的葱太甜了,没有那股子冲劲儿。”
陈大勇哈哈大笑:“对!就是缺了北京的葱!”
临走那天,陈大勇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菜刀——刀柄上刻着“陈”字,正是当年他差点锯开的那把。
“嘉禾,这把刀我带去了台湾,又带回来了。四十四年了,它还是完整的。咱俩也是。”
嘉禾接过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刀身磨得锃亮,刀刃锋利如初,刀柄被汗水浸润得油光发亮。他在这把刀上看到了四十四年的岁月,看到了陈大勇在异乡的灶台前,用这把刀切菜、剁肉、片鱼,炒出一道道带着家乡味道的菜。
“大勇,你回台湾后,这把刀怎么办?”
陈大勇拍拍他的肩膀:“我有的是刀。这把,留给你。等下次回来,我再带回去。”
这一别,又是二十二年。
四
2015年,陈大勇最后一次回大陆。他已经八十二岁了,身体大不如前,走路要拄拐杖,说话也有些含糊。但他还是执意要来北京,要再看看沈家菜馆,再看看嘉禾。
那天嘉禾在门口等他。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对视了很久,然后同时笑了。
“大勇,你老了。”嘉禾说。
“你不也老了?当年咱们认识的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子呢。”陈大勇的声音沙哑,但那股子河北梆子的味儿还在。
那一次,陈大勇没有进厨房。他坐在共享厨房门口的竹椅上,看嘉禾炒菜。嘉禾炒了一个葱烧海参,端到他面前。陈大勇尝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嘉禾,就是这个味儿。四七年冬天,咱俩在你家厨房里,你第一次给我做这个菜,就是这个味儿。六十八年了,一点没变。”
嘉禾在他旁边坐下,两个老人沉默地看着胡同里的槐树,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共享厨房里升起的炊烟。
“大勇,台湾那边,你的手艺传下去了吗?”嘉禾问。
陈大勇点点头:“传了。我儿子瑞昌,从小跟我学,现在在台北永康街开了个店,叫‘陈记食铺’。生意还不错,但他总说,做不出我那个味儿。”
嘉禾说:“不是做不出,是火候不到。再给他十年,就行了。”
陈大勇摇摇头:“不是火候的事。是他没在大陆待过,没吃过真正的大陆菜。他做的菜,总是差了那么一点‘根’。”
嘉禾沉默了。他知道陈大勇说的“根”是什么意思。那不是食材的问题,不是调料的问题,甚至不是手艺的问题。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这片土地的气息,是这胡同里的人情,是这灶台上升腾了千百年的烟火气。
“大勇,”嘉禾忽然说,“咱们能不能把两家的菜放在一起,出一本书?”
陈大勇眼睛一亮:“你是说……北京和台北,沈家和陈家?”
“对。一样的菜,不一样的做法。让后人看看,同样的根,长出了什么样的枝叶。”
陈大勇激动得手都在抖:“嘉禾,我跟你想的一样!我在台湾这么多年,一直想做这件事,但一个人做不成。现在好了,有你,有沈家,咱们一起做!”
两个老人击掌为誓,像当年拜把子时那样。
“等回去我就让瑞昌准备,”陈大勇说,“明年我让他来北京找你,咱们把这事儿办了。”
“好。我等你。”
但陈大勇没能等到那一天。回到台湾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先是住了三次院,后来就再也下不了床了。他把儿子陈瑞昌叫到床前,反复叮嘱:“瑞昌,你一定要去北京,找到你沈师叔。那本书,是爸这辈子最后的心愿,你一定要帮我完成。”
2016年深秋,陈大勇走了。
陈瑞昌料理完父亲的后事,第一件事就是写信给北京。他按照父亲留下的地址,写了这封厚厚的信,连同那张“陈记食铺”的照片,一起寄了出去。
五
嘉禾读完信,坐在竹椅上,很久没动。
建国在旁边等了半天,忍不住问:“爸,信上说什么?”
嘉禾把信递给他。建国快速看完,脸色也变了:“陈叔叔走了?”
嘉禾点点头,声音很轻:“走了。八十七,比我小两岁,反倒先走了。”
建国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知道陈大勇对父亲意味着什么——那是半个多世纪的兄弟情,是一把菜刀见证的生死之交,是隔着一道海峡、一别四十四年、再见已是白头的故人。
“爸,您别太难过。陈叔叔走得安详,有瑞昌在身边,也算圆满了。”
嘉禾摆摆手:“我不难过。人都有这一天。他走之前,还惦记着那本书,我得替他完成。”
当天晚上,嘉禾让明轩给台北回了一封信。信很短,是嘉禾口述、明轩代笔的:
“瑞昌贤侄:
来信收悉。令尊仙逝,不胜哀悼。令尊与我是六十余年兄弟,他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两岸家宴这本书,一定要出。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北京一趟,我们当面商量。
沈嘉禾”
信寄出去不到十天,陈瑞昌的回信就到了。他说他已经办好手续,下个月就来北京。
嘉禾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开始列菜单。
六
十二月的北京,寒风刺骨。陈瑞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提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沈家菜馆门口。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脸上的金丝眼镜换成了无框的,头发也白了不少。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抬头看着那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老匾,看了很久。
嘉禾从共享厨房里走出来,两个人在门口相遇了。
陈瑞昌先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沈师叔,晚辈陈瑞昌。家父临终前,让我一定要来看看您。”
嘉禾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陈大勇。眼睛像,嘴角的弧度像,连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都像。
“进来吧,”嘉禾说,“外面冷。”
他带陈瑞昌进了菜馆,坐到了那张八仙桌前。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葱烧海参、炸酱面、杏仁茶,还有一道陈大勇当年最拿手的九转大肠。
陈瑞昌看到九转大肠,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是家父最爱做的菜。他说,这道菜是当年跟您一起研究出来的。”
嘉禾点点头:“你尝尝,看跟你父亲做的有什么不一样。”
陈瑞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大肠,慢慢嚼着。他嚼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和平以为他不喜欢。然后他放下筷子,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
“沈师叔,”他的声音颤抖着,“我父亲做的九转大肠,是甜的偏多,酸味在后。您做的,是酸甜平衡,五味协调。父亲说,他到了台湾之后,买不到好的醋,只能用台湾的米醋代替,酸味不够,就多放糖来压。他说,正宗的九转大肠,应该是您这个味道。”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父亲的手艺比我好。他到了台湾,在那么难的环境里,能把九转大肠做成那样,已经很了不起了。换了是我,未必做得到。”
陈瑞昌摇摇头:“父亲生前总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最正宗的鲁菜带到台湾。环境变了,食材变了,味道也变了。但他又说,变了就变了,台湾的版本,也是正宗的——正宗的不只是味道,更是那份想把家乡味道留住的心。”
这句话让嘉禾动容了。他看着陈瑞昌,忽然说:“瑞昌,你父亲说得对。味道会变,但心不会变。这本书,咱们要做的,不是比谁更正宗,而是记录下两岸各自的发展,让后人看到,同样的根,在不同的土地上,开出了什么样的花。”
陈瑞昌重重地点头:“沈师叔,我也是这个想法。”
七
接下来的日子,陈瑞昌在北京住了两周。
每天,他都和嘉禾泡在共享厨房里。两人各带一个本子,一个记北京的版本,一个记台湾的版本,一道菜一道菜地比对。
他们选了三十道菜,都是两岸家庭最常见、最有代表性的家宴菜:
红烧肉,北京用冰糖炒糖色,台湾多用酱油和红曲米上色;
狮子头,北京讲究“细切粗斩”,台湾偏爱加入荸荠增加脆感;
醉鸡,北京用花雕酒和花椒盐腌制,台湾多用米酒和枸杞;
东坡肉,北京人喜欢配荷叶饼,台湾人习惯配卤蛋和笋干;
炸酱面,北京的酱要用六必居的黄酱和甜面酱按比例调配,台湾的炸酱则偏甜,有时会加豆瓣酱;
佛跳墙,北京版本用料相对简约,讲究汤清味醇,台湾版本则用料丰富,鲍鱼、海参、干贝、鸽蛋一应俱全,汤浓味厚……
每一道菜,嘉禾先做一遍北京的版本,陈瑞昌再按照父亲教的做法做一遍台湾的版本。两人做完,互相品尝,然后记录下各自的用料、火候、步骤,以及这道菜背后的故事。
第一天做的是红烧肉。嘉禾用的是五花三层,先焯水去腥,再炒糖色,然后加黄酒、酱油、冰糖、八角、桂皮,小火慢炖一个半小时。陈瑞昌的做法略有不同:他不炒糖色,而是用红曲米和酱油调色,炖的时候会加几瓣蒜和一小勺台湾米酒。
两人做完,互相尝了一口。
嘉禾说:“你的红烧肉,颜色更红亮,蒜香和米酒的甜味很明显。台湾人喜欢吃这种口味?”
陈瑞昌点头:“对,台湾的红烧肉偏甜偏蒜香,跟大陆的不太一样。但我父亲一直跟我说,正宗的红烧肉应该是您做的这个味道。他在台湾做了六十多年红烧肉,一直在调整配方,想做出北京的味道,但总觉得差一点。”
嘉禾想了想,说:“不是差一点,是多了一点。多了一点台湾的味道。这是好事。你父亲在台湾待了六十多年,他的红烧肉早就不是纯北京的版本了,而是北京和台湾的混合体。这个混合体,就是‘台湾北京菜’,跟‘北京北京菜’不一样,但各有各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