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九三五(1 / 2)

那天下午,书店外的天色阴得很低,云层像是被谁一铲一铲压下来,贴着屋檐。街上刚下过雨,水泥路泛着潮光,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卷起细碎的水声。我把门口的“营业中”牌子翻正,又回到柜台后面,泡了一壶热茶。

挖掘机司机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进门时明显犹豫了一下,站在门口,脚上的工地靴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泥,裤脚磨得发白。他四十岁上下,脸色被风吹日晒得发暗,眉眼里却有一种长期压抑后的谨慎。他先是看书,又看我,像是在确认这里是不是他能坐下来的地方。

“随便坐。”我说。

他点点头,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安全帽放在脚边。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我不买书,能坐会儿吗?”

“可以。”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你想说话,也可以。”

这句话像是松动了他心里的一颗螺丝。他端起杯子,却没喝,只是捂着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他说他是开挖掘机的,二十多年了,从学徒干到现在,手里的活稳,机器一上手就知道哪儿该挖,哪儿不能碰。别人说他技术好,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门手艺,是用命和时间换的。

“我年轻那会儿,也想过别的。”他说,“想做点体面点的事,不在工地上吃灰,不在雨里泥里打滚。”

可家里穷,父亲早走,母亲身体不好,钢筋开始,到后来坐进驾驶室。

“第一次开挖掘机,我手抖。”他笑了一下,那笑却很苦,“那铁家伙一动,地就塌,我当时就想,要是挖错了,人埋在

后来他不抖了。不是不怕,是没资格怕。

他说,工地上最先学会的不是技术,是忍。忍热、忍冷、忍骂、忍拖欠工资。忍着老板一句“工程款没下来”,忍着回家时孩子问“爸爸你什么时候不走”。

他说到孩子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我女儿今年上初中。”他说,“她小时候认不出我,每次回家都躲我后面看。”

我没打断他,只听着。

他说,挖掘机司机看起来风光,坐在驾驶室里,像个掌控全局的人,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方向盘一握,一天十几个小时不能停。上厕所憋着,饭在机器上吃,夏天驾驶室像蒸笼,冬天像铁棺材。

“最怕的是出事。”他说,“不是自己,是别人。”

有一次夜里赶工,他一铲子下去,挖断了没标清楚的管线,火星蹿出来,整个工地乱成一团。人没死,可他三天没睡好觉。

“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是读过书,懂点别的,是不是不用把命押在一铲一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