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实不会给人假设。
他说这些年钱没少挣,可也没攒下什么。母亲看病,孩子上学,房贷,日子像挖不完的坑,一填上一个,前面又塌一个。
“最难受的不是累,是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只会这一样。”他说,“机器一停,我就不知道我还能干啥。”
我问他:“那你为什么今天会进来?”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前几天,工地裁人。我年纪大了,老板说要换年轻的。”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桌面上。
“我开了一辈子挖掘机,忽然没人要了。”他说,“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车里,觉得自己像被挖出来的废土,堆在一边。”
他说他不敢跟家里说,不敢跟老婆说,更不敢跟孩子说。他绕了很久的路,走到学校这边,看见这家小书店亮着灯,就进来了。
“我不是想要答案。”他说,“我就是想,有没有人能听我说完。”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间书店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书。
“你这一辈子,不是只会这一样。”我说得很慢,“你会撑,会扛,会在别人不敢下铲的时候,替人把路挖出来。”
他抬头看我,眼眶有些红。
“可这些,没人记得。”他说。
“地记得。”我说,“房子记得,路记得。你只是站在地下,被看不见。”
他很久没说话,只是低头喝水。那杯水早就凉了。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还能再来吗?”他问。
“随时。”我说,“这里一直亮着灯。”
门关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我坐在柜台后面,忽然想到,这世上有太多人,像挖掘机司机一样,一生在地下干活,把别人的路挖平,却从来没有人为他们停下来看一眼。
而我能做的,也许只是给他们一把椅子,一杯水,和一个可以把话说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