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城里的声音,像是一直在逼你。”
他想念山。
想念风吹树梢的声音。
想念清晨的雾。
也想念那种,靠力气换饭吃的踏实。
可他不敢再回去。
“我知道,现在不一样了。”
他说,“树得留着。”
他说起一次偷偷回山。
不是砍树,只是看看。
那些曾经他砍过的地方,已经长满新苗。
细细的,软软的。
“我站在那里,突然有点想哭。”
他说,“好像它们也没怪我。”
他说,自己这一辈子,其实很矛盾。
一边靠树活着。
一边,又亲手放倒它们。
“你说我算不算坏人?”
他抬头看我。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说他现在年纪大了。
没人要。
只能偶尔帮人上山清理倒木,或者做护林的临时工。
“现在我不砍了。”
他说,“我守。”
守山。
守树。
守那些不能再倒下的东西。
“有时候我坐在山口,看着一棵树长。”
他说,“它一年一年变粗。”
“我就想,如果当年我慢一点,它是不是也能这样。”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懂对错。
只是那一代人,先学会的是生存。
临走的时候,他穿好鞋,又把帽子戴上。
动作很慢。
“要是哪天你进山,”
他说,“记得摸摸树。”
“它们活着,比我们久。”
门关上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仿佛闻到了一点松脂味。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有些人一生都在夹缝里活着。
他们的双手沾过原罪,
也留下了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