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门口的灯亮着,他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棵被夜色吞了一半的树。
他穿着旧迷彩服,颜色已经洗得发灰,袖口和膝盖处磨得发亮。脚上的胶鞋沾着泥,还有细碎的松针。
“我在山里看林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没有一点刻意。
护林人。
这个词一说出来,屋子里好像安静了一点。
他说他管的那片山不大,却很深。
深到有些地方,手机没信号。
深到下雨的时候,连鸟叫都被吞没。
“我一个人住在林点。”
他说,“最近的村子,走路要两个小时。”
小屋子,一张床,一张桌。
晚上靠煤油灯。
冬天靠柴火。
“刚开始的时候,我怕。”
他说,“不是怕野兽,是怕太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没声音。
是你能清楚听见自己心跳的安静。
风吹树叶。
松果掉在地上。
远处不知名动物的低吼。
“你分不清是山在呼吸,还是你自己。”
他说。
他说自己原来也是伐木的。
后来封山,他被留下来,看山。
“以前砍,现在守。”
他说,“像是在给自己还债。”
他每天巡山。
看有没有盗伐的痕迹。
有没有火种。
有没有受伤的动物。
“护林人,其实是个杂活。”
他说,“什么都得管。”
有一年夏天,山火。
火舌顺着风往上爬,像一条活物。
“那天我跑了一夜。”
他说,“不是为了命,是为了不让它过去。”
他说他用树枝扑火,手臂被烫起泡。
鞋底被烧化。
烟呛得他睁不开眼。
“后来火灭了。”
他说,“我坐在地上,哭了。”
不是因为怕死。
是因为那片林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