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时,外面正下雨。
雨不大,却下得很密,像是一直落不到地面就被什么接住了。
他脱下雨衣,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什么。
衣服里是整洁的衬衫,扣子一丝不乱。
若不是眼神里那种长期熬夜留下的暗影,你很难把他和“死亡”联系在一起。
“我是做法医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顿,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我点头,让他坐下。
他坐得很端正,背几乎不靠椅背。
像是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着一种随时要记录、要判断的状态。
“很多人以为,我们每天都在和尸体打交道。”
他说,“其实我们是在和真相打交道。”
他说第一次接触尸体,是刚毕业那年。
一具溺亡的孩子。
水泡得发白,眼睛半睁着。
“我当时手是冷的。”
他说,“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尊重。”
老师告诉他一句话:
“你面对的不是尸体,是一个人的最后尊严。”
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他说法医的工作,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
解剖室里只有器械的声音。
记录本上的字,一个比一个冷静。
“情绪不能带进去。”
他说,“一旦带进去,就没法判断。”
可情绪并不会真的消失。
它只是被压在很深的地方。
他说有一次解剖一位独居老人。
死后很久才被发现。
“屋子里很干净。”
他说,“床铺整齐,像是随时准备睡觉。”
桌上还有一碗没吃完的粥,已经发霉。
日历停在三个月前。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他说,“人不是死在那天,是很早之前就开始死了。”
他说法医看见的,不只是死亡方式。
还有生活的痕迹。
指甲里的泥。
掌心的老茧。
关节的磨损。
“这些,比死因更吵。”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