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九八五(1 / 2)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擦柜台。

木头被岁月磨得发亮,抹布一遍遍拂过,像是在安抚什么。

门铃响得很轻。

那种被风带动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抬头看了看招牌,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地方。

灰色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旧围巾。

整个人很瘦,背却挺得很直。

“我想坐一会儿。”

他说。

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长期独处的人才有的克制。

我点头。

他没有选靠窗的位置,而是坐在书法和哲学那一排书架旁。

那一瞬间,我注意到他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却有明显的茧。

那不是干体力活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他没有寒暄。

只是坐了一会儿,像是在听屋子里的声音。

“我写了一辈子字。”

他说,“最近忽然不知道自己还在写什么。”

我没有插话。

他说自己是书法家。

不是那种频繁参加展览、四处题字的名家。

更多时候,是一个人在屋子里写。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书法是技艺。”

他说,“后来觉得是修行。”

“现在……”

他停了一下,“我觉得它更像一面镜子。”

他说他学书法很早。

六岁。

父亲逼的。

父亲是老派文人。

脾气极硬。

“写不好,就撕。”

他说,“撕到你知道什么叫敬畏。”

那时候,他恨过字。

恨宣纸。

恨墨味。

“我一度觉得,字是用来折磨人的。”

他说。

可他没有逃掉。

因为那是父亲唯一认可他的方式。

后来父亲去世。

走得很突然。

“他书桌上,还摊着一张没写完的字。”

他说,“‘忍’字,只写了一半。”

他说那天,他第一次主动坐下来,替父亲把那个字写完。

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我才意识到,他这一辈子,可能也没真正放下过什么。”

他说。

他慢慢接过父亲的笔。

临帖、写碑、摹古。

几十年如一日。

“外人看我们写字,以为是风雅。”

他说,“其实大多数时候,很苦。”

腰要直。

气要稳。

心不能乱。

“一旦心里有事,字就会歪。”

他说。

他说最怕的,不是写不好。

是写得太熟。

“手一动,字就出来。”

他说,“脑子都不用走。”

他说那样的时候,字是空的。

像复制。

没有人。

他参加过展览。

也卖过字。

“有人出很高的价,只要我重复某一种风格。”

他说。

他拒绝了。

“我怕哪一天,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写的字。”

他说。

他说有一段时间,他几乎不出门。

每天写。

写到天黑。

“我发现一个可怕的事。”

他说,“我写得越来越像我父亲。”

那种严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