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
甚至冷。
“可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
他说。
他说书法教会他的,是慢。
可时代在逼人快。
“现在的人,连看字都没耐心。”
他说,“他们更愿意看一张图,一段视频。”
他说有学生问他:
“老师,书法还有用吗?”
他当时愣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说。
他说,书法不能救命。
不能赚钱。
不能让人一夜成功。
“它唯一能做的,是让你在这个世界慢下来。”
他说。
可慢,是最不被需要的东西。
他说他最近写得越来越少。
不是手不行。
是心乱。
“我发现自己写字的时候,总想着别人怎么看。”
他说,“那一刻,我就知道,坏了。”
他说他开始怀疑:
自己坚持了一辈子的东西,
是不是早就变成了执念。
“如果有一天,我不写了,我还是我吗?”
他说。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说起一件小事。
有一次,他在公园写字。
一个小孩凑过来,看了很久。
“孩子问我,为什么这个字站得这么稳。”
他说。
他说他当时没讲技法。
只说了一句:
“因为它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孩子点点头,跑了。
“那一刻,我突然很平静。”
他说。
他说书法真正打动他的,不是技巧。
是人性。
“一个人写的字,会暴露他的一切。”
他说,“傲慢、恐惧、虚伪、急躁,全藏不住。”
他说他最喜欢写的字,是“静”。
可越想静,越写不好。
“后来我明白了。”
他说,“静不是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他说他现在每天只写一张。
不求好看。
只求真实。
“哪怕歪了,丑了。”
他说,“那也是我当下的样子。”
他说书法最终教会他的,是接受。
接受退步。
接受老去。
接受自己不是一直都在巅峰。
“很多人写字,是想留下什么。”
他说,“我现在,只想不骗人。”
他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
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一笔一画,其实是在跟自己道歉。”
为年轻时的急躁。
为不肯低头的骄傲。
为那些没说出口的柔软。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
像是怕惊动什么。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架。
“如果哪天我真的不写了,”
他说,“我希望不是因为我写不动了。”
“而是因为我已经写明白了。”
门关上后,屋子里很安静。
我低头看见桌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个字——
“人。”
不工整。
不华丽。
却站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