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脸,而是脚步。
很轻。
不是刻意放轻,而是一种被长期训练过的、几乎不发出声音的行走方式。
脚尖先落,脚跟随后,像在地面上试探,又像在与空气保持礼貌的距离。
那天傍晚,天色阴沉。
书店里亮着暖黄的灯,外面车声嘈杂,这里却像被隔开了一层。
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羽绒服,黑色运动裤,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
如果不是她的站姿,你很难把她和舞台联系在一起。
她没有立刻坐下。
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进来。
“我能坐一会儿吗?”
她问。
声音很轻,却不怯。
那种轻,是习惯被要求“轻”。
我点头。
她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背挺得很直。
坐下时,两只脚自然并拢,脚尖微微外开,形成一个不自觉的角度。
“我是跳芭蕾的。”
她说。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骄傲,也没有炫耀。
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陪伴她太久、甚至有些疲惫的事实。
她今年三十二岁。
在芭蕾的世界里,已经不年轻了。
“我六岁开始学舞。”
她说,“那时候,觉得穿舞鞋很好看。”
白色的练功服,粉色的舞鞋,镜子里整整齐齐的一排孩子。
她说她一开始并不出众。
柔韧性一般,爆发力也不强。
“但我肯吃苦。”
她说。
每天最晚走。
别人休息,她加练。
脚磨破了,贴上胶布继续。
“老师说,天赋不够,就用时间换。”
她点点头,“我信了。”
她一路跳进了专业院团。
站上过很大的舞台。
也拿过奖。
灯光亮起的那一刻,音乐一响,她说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种感觉,很像你终于被允许存在。”
她说。
可芭蕾是残酷的。
美,建立在极端的自律之上。
体重精确到小数点。
动作必须绝对标准。
每一次旋转,都要求像机器一样准确。
“舞台不允许你是个人。”
她说,“你只能是一种形态。”
她说自己最熟悉的,是疼。
脚趾的疼。
膝盖的疼。
腰背深处的疼。
“有一次,我的脚指甲整个掀开。”
她说得很平静,“医生让我休息。”
她没休。
第二天演出。
“我怕被替换。”
她说。
她说芭蕾演员最怕的,不是受伤,是被忘记。
“只要你停下来,就有人站上去。”
她说,“舞台不会等任何人。”
她说她见过太多人离开。
有的是伤病。
有的是年龄。
有的是心先碎了。
“他们走的时候,都笑得很体面。”
她说,“可我知道,那种笑有多难。”
她说自己真正崩溃,是在三十岁那年。
一次排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