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九八六(1 / 2)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脸,而是脚步。

很轻。

不是刻意放轻,而是一种被长期训练过的、几乎不发出声音的行走方式。

脚尖先落,脚跟随后,像在地面上试探,又像在与空气保持礼貌的距离。

那天傍晚,天色阴沉。

书店里亮着暖黄的灯,外面车声嘈杂,这里却像被隔开了一层。

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羽绒服,黑色运动裤,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

如果不是她的站姿,你很难把她和舞台联系在一起。

她没有立刻坐下。

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进来。

“我能坐一会儿吗?”

她问。

声音很轻,却不怯。

那种轻,是习惯被要求“轻”。

我点头。

她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背挺得很直。

坐下时,两只脚自然并拢,脚尖微微外开,形成一个不自觉的角度。

“我是跳芭蕾的。”

她说。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骄傲,也没有炫耀。

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陪伴她太久、甚至有些疲惫的事实。

她今年三十二岁。

在芭蕾的世界里,已经不年轻了。

“我六岁开始学舞。”

她说,“那时候,觉得穿舞鞋很好看。”

白色的练功服,粉色的舞鞋,镜子里整整齐齐的一排孩子。

她说她一开始并不出众。

柔韧性一般,爆发力也不强。

“但我肯吃苦。”

她说。

每天最晚走。

别人休息,她加练。

脚磨破了,贴上胶布继续。

“老师说,天赋不够,就用时间换。”

她点点头,“我信了。”

她一路跳进了专业院团。

站上过很大的舞台。

也拿过奖。

灯光亮起的那一刻,音乐一响,她说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种感觉,很像你终于被允许存在。”

她说。

可芭蕾是残酷的。

美,建立在极端的自律之上。

体重精确到小数点。

动作必须绝对标准。

每一次旋转,都要求像机器一样准确。

“舞台不允许你是个人。”

她说,“你只能是一种形态。”

她说自己最熟悉的,是疼。

脚趾的疼。

膝盖的疼。

腰背深处的疼。

“有一次,我的脚指甲整个掀开。”

她说得很平静,“医生让我休息。”

她没休。

第二天演出。

“我怕被替换。”

她说。

她说芭蕾演员最怕的,不是受伤,是被忘记。

“只要你停下来,就有人站上去。”

她说,“舞台不会等任何人。”

她说她见过太多人离开。

有的是伤病。

有的是年龄。

有的是心先碎了。

“他们走的时候,都笑得很体面。”

她说,“可我知道,那种笑有多难。”

她说自己真正崩溃,是在三十岁那年。

一次排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