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很淡的松脂味。
不是香味,是那种混着泥土、树皮和风的味道。
衣服洗得很干净,却明显褪了色。袖口有补过的痕迹,针脚不整齐,却很结实。他摘下帽子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但脸上的皮肤却被风和日头磨得很硬,像老树皮。
他坐下后,先沉默了一会儿。
好像习惯了没有人说话的地方,一下子来到室内,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在山里工作。”
他说,“护林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像山里那种不急不躁的水。
他说自己在同一片林子里待了二十多年。
最开始,是年轻气盛,被分配过去的。
“那时候觉得苦。”
他说,“一天见不到几个人。”
山里没有信号。
没有热闹。
连时间都像是慢了一拍。
“后来才发现,是人离得太近,才容易吵。”
他说。
他说护林员的工作,在很多人眼里很简单。
巡山。
记录。
防火。
“可真正难的,是守。”
他说。
守一片林子,
守几十年。
他说最怕的不是累。
是孤独。
“有时候一个星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
他说。
他说他会对树说话。
对山风说话。
对夜里突然响起的鸟叫声点头。
“不是疯。”
他说,“是不这样,人会散掉。”
他说他认识林子里的很多树。
哪一棵容易生病。
哪一棵被雷劈过。
哪一棵底下埋着老猎人的骨灰。
“人记不住我。”
他说,“但树记得。”
他说最难忘的一次,是一场山火。
那年天干,风大。
“火起来的时候,声音像野兽。”
他说。
他和同事冲进林子里,扑火、砍隔离带。
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那时候突然怕了。”
他说,“不是怕死,是怕林子没了。”
他说火灭之后,整片山像被剃了头。
黑。
空。
静得可怕。
“那天晚上,我坐在烧焦的树桩上哭。”
他说。
不是为了工作。
是为了那些来不及逃的东西。
鸟窝。
小兽。
几十年长成的一棵树。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不是在看一片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