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九八九(1 / 2)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很淡的松脂味。

不是香味,是那种混着泥土、树皮和风的味道。

衣服洗得很干净,却明显褪了色。袖口有补过的痕迹,针脚不整齐,却很结实。他摘下帽子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但脸上的皮肤却被风和日头磨得很硬,像老树皮。

他坐下后,先沉默了一会儿。

好像习惯了没有人说话的地方,一下子来到室内,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在山里工作。”

他说,“护林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像山里那种不急不躁的水。

他说自己在同一片林子里待了二十多年。

最开始,是年轻气盛,被分配过去的。

“那时候觉得苦。”

他说,“一天见不到几个人。”

山里没有信号。

没有热闹。

连时间都像是慢了一拍。

“后来才发现,是人离得太近,才容易吵。”

他说。

他说护林员的工作,在很多人眼里很简单。

巡山。

记录。

防火。

“可真正难的,是守。”

他说。

守一片林子,

守几十年。

他说最怕的不是累。

是孤独。

“有时候一个星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

他说。

他说他会对树说话。

对山风说话。

对夜里突然响起的鸟叫声点头。

“不是疯。”

他说,“是不这样,人会散掉。”

他说他认识林子里的很多树。

哪一棵容易生病。

哪一棵被雷劈过。

哪一棵底下埋着老猎人的骨灰。

“人记不住我。”

他说,“但树记得。”

他说最难忘的一次,是一场山火。

那年天干,风大。

“火起来的时候,声音像野兽。”

他说。

他和同事冲进林子里,扑火、砍隔离带。

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那时候突然怕了。”

他说,“不是怕死,是怕林子没了。”

他说火灭之后,整片山像被剃了头。

黑。

空。

静得可怕。

“那天晚上,我坐在烧焦的树桩上哭。”

他说。

不是为了工作。

是为了那些来不及逃的东西。

鸟窝。

小兽。

几十年长成的一棵树。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不是在看一片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