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九九一(1 / 2)

她来的那天,外面下着雨。

雨不大,却绵密,像一条条细线,把街道拉得很长。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样式很普通,但坐下时,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长期在列车上工作的人才会有的姿态。背挺得直,双腿并拢,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像是随时准备起身应答。

“我是跑火车的。”

她说,“乘务员。”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却很稳,像报站时那样,不急不慢。

她说自己在铁路上干了十多年。

南来北往,线路换过几条,人却一直没离开过这节“流动的走廊”。

“很多人觉得我们就是发发水、检检票。”

她笑了笑,“其实更多时候,是在陪。”

陪旅客。

陪时间。

陪那些没人愿意细听的情绪。

她说火车是一条很奇怪的线。

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你在车上,看着窗外,一会儿是山,一会儿是城。”

她说,“可你自己,却哪儿都没到。”

她说刚入职的时候,最难受的是时差。

不是生理上的,是生活上的。

“别人的早晚,是我的工作时间。”

她说,“别人的节假日,是我最忙的时候。”

过年那天,她在车厢里发年夜饭。

饺子装在塑料盒里,凉得很快。

“旅客说‘辛苦了’。”

她说,“我笑着回一句‘新年好’。”

可等列车进站,她一个人坐在乘务室里,才突然意识到,那一天已经过完了。

“我甚至没来得及想家。”

她说。

她说列车上什么人都有。

赶着回家奔丧的。

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

失恋后买了最便宜车票、只想坐到天亮的人。

“他们不认识我。”

她说,“可他们会对我说很多话。”

她说有个中年男人,喝多了,在过道里站不稳。

她扶着他,把他送回座位。

“他突然抓着我的手,说他这一辈子太失败了。”

她说。

那节车厢很吵。

电视开着。

孩子在哭。

“可那一刻,他的声音特别清楚。”

她说。

她没劝。

只是听。

“我那时候才明白。”

她说,“我们有时候不是服务人员,是被迫的倾听者。”

她说有些故事,听完不能说。

不能记。

更不能带下车。

“列车一到站。”

她说,“关系就结束了。”

她说这份工作教会她一件事——

克制。

不能哭。

不能发火。

不能被情绪牵着走。

“哪怕你那天也很累。”

她说,“也得保持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