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那声音很清脆,却又很快消失,像剪刀合拢的一瞬间。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灯的位置,又看了看镜子的反光角度,才走进来。那是一种职业留下的习惯——先确认光,再确认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里面是简单的T恤,袖口干净,指甲修得很短。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常年握剪的人。
“我剪头发的。”
他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理发师。”
他说“理发师”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没有刻意强调,也没有自嘲。仿佛这只是他与世界对话的一种方式。
他说自己干这行,快二十年了。
“十七岁学徒。”
他说,“扫地、洗头、站一天。”
那时候的他,站在一排镜子后面,看着师傅们剪。
剪刀起落。
碎发落地。
“我那时候觉得。”
他说,“他们像在变魔术。”
一个人坐下去。
换个样子走出来。
“后来才知道。”
他说,“那不是魔术,是判断。”
脸型。
发质。
气质。
“还有这个人。”
他说,“此刻心里装着什么。”
他说理发店,是个很奇怪的地方。
你坐下来,
就得把头交出去。
“那是一种信任。”
他说。
所以他剪发前,从不急。
会先聊几句。
“不是套近乎。”
他说,“是找状态。”
他说有的人一坐下,就话很多。
有的人一句不说。
“话多的。”
他说,“可能是想被听见。”
“不说的。”
他说,“可能是不想被看穿。”
他不会强行聊天。
也不会冷着。
“剪头发。”
他说,“不是技术,是分寸。”
他说他见过太多人生的节点。
在那把椅子上。
有人失恋,
剪短。
有人升职,
换造型。
有人准备相亲,
一遍遍确认后脑勺。
“他们嘴上不说。”
他说,“可手一直在攥。”
他说他最难忘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坐下后一句话没说。
“我问他剪什么样。”
他说,“他说随便。”
那是最难剪的两个字。
“剪到一半。”
他说,“他突然掉眼泪。”
不是嚎。
是那种憋着的。
“他说他刚离婚。”
他说,“房子给了前妻,孩子也不跟他。”
“他来剪头发。”
他说,“只是想换个样子回去,
不然照镜子都不想看。”
那天他剪得特别慢。
每一刀都很轻。
“不是怕剪坏。”
他说,“是怕碰碎他。”
他说理发师这行,
天天站着,
腰疼,
手酸。
“可最累的。”
他说,“不是身体。”
是情绪。
“你一天要接触几十个人。”
他说,“他们把生活的一角,
放在你面前。”
可你不能接走。
也不能回应太多。
“你只能让他的头发。”
他说,“在那一小时里,
尽量好看一点。”
他说这行,也很现实。
有客源才有饭吃。
“你剪得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