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汗味,也不是烟味,是草被太阳晒过、又被夜露打湿之后留下的气息。那种味道,城市里几乎闻不到。
他进门的时候,先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腿上。帽檐已经磨得起毛,颜色被晒得发白。他坐得很端正,却不像紧张,更像是习惯了在空旷地方站久了,突然坐下,反而有点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我放羊的。”
他说。
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这三个字,在现在这个时代,说出来,已经带着一点被时间遗忘的意味。
我给他倒水,他看了一眼杯子,笑了笑。
“我不渴。”
“羊渴的时候,我才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炫耀,也没有自嘲,只是陈述事实。
他说自己一辈子,大半时间,都在山上。
春天放到坡上,
夏天赶到高处,
秋天顺着草线往下走,
冬天就围着背风的地方转。
“羊认识路。”
他说,“人反而容易迷。”
他说牧羊人最重要的不是力气,是耐性。
羊走得慢。
吃得慢。
你急,它们就乱。
“你一吼。”
他说,“它们就散。”
所以他学会了不吼。
哪怕一百多只羊,在山坡上慢慢铺开,像一片会动的云,他也只是站在高处,看。
“有时候。”
他说,“我一整天,说不超过十句话。”
不是没人说话,
是没必要。
风会告诉你天气。
草会告诉你季节。
羊会告诉你,哪里危险。
“人话太多。”
他说,“反而听不见这些。”
他说年轻的时候,也想过离开。
村里的人走了一批又一批。
打工的,做生意的,进城的。
“他们回来过年。”
他说,“穿得都很好。”
他也心动过。
“可我一进城。”
他说,“就喘不过气。”
不是空气,
是节奏。
车太快。
人太多。
每个人都在赶。
“我不知道我在赶什么。”
他说。
后来他又回了山上。
第一天清晨,他牵着羊出圈,看见雾从谷底慢慢往上爬,阳光一点一点落下来。
“那一刻。”
他说,“我就知道,我走不了。”
他说牧羊人,是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存在。
“你不出现在市场。”
他说,“也不出现在新闻里。”
可少了你,
羊就散了,
草就荒了,
山就空了。
“但没人会记得你。”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