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不是那种刚入夜的黑,而是街灯亮尽、行人稀少之后的黑。风里带着一点凉意,像是专门给夜里醒着的人准备的。
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我这个职业。”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现在很少有人提了。”
他顿了顿,才说出那三个字——
“打更人。”
这三个字一出口,时间仿佛往后退了好几十年。
梆子声。
夜巷。
月光。
可他本人,却并不古旧。
普通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眼神却很稳。
“很多人以为,打更人就是敲敲梆子。”
他说,“其实不是。”
他说以前的夜,比现在长。
不是时间长,
是人心里的黑,长。
“那时候。”
他说,“没有监控,没有手机。”
“夜里出事,全靠人。”
他说打更人,表面是报时。
一更天。
二更天。
三更天。
“可真正的职责。”
他说,“是让人知道——”
“这条街,
这一夜,
还有人醒着。”
他说自己第一次打更,是跟着师傅。
那晚很冷。
风大。
街上空无一人。
“我敲第一声梆子的时候。”
他说,“手都在抖。”
不是怕冷,
是怕静。
“夜太安静了。”
他说,“你会开始听见很多声音。”
风吹门板。
猫踩瓦片。
远处不知名的动静。
“还有你自己的心跳。”
他说师傅告诉他一句话,他一辈子没忘。
“夜里最可怕的,
不是看不见。”
“是你开始胡思乱想。”
他说打更人,最重要的是稳。
脚步要稳。
节奏要稳。
心要稳。
“你一慌。”
他说,“夜就会变长。”
他说这些年,他见过很多夜里的人。
有喝醉回家的。
有偷偷哭的。
有做了亏心事、睡不着的。
“他们听到梆子声。”
他说,“会下意识松一口气。”
哪怕不认识你,
也会觉得安心。
“因为那声音。”
他说,“说明世界还在运转。”
他说有一年冬天,他巡夜时,看见一个人蹲在桥边。
低着头。
一动不动。
“我没问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