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来的时候,鞋底还沾着灰。
不是那种细腻的尘土,是夹着沙粒和石屑的灰,一走路就会轻轻作响。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在门口蹭了蹭鞋,又觉得怎么也蹭不干净,索性站着没坐。
“我干瓦工的。”
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老瓦匠了。”
“老”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半点炫耀,更像是在交代一段已经走了很久的路。
他的手,是最先引起我注意的。
粗糙,厚实,指节像一块一块垒起来的石头,虎口的位置全是老茧,裂开的地方已经愈合,又裂开,像年轮一样,一圈一圈。
“这双手。”
他说,“不适合拿笔,也不适合摸手机。”
“只适合和水泥、砖头打交道。”
他说自己十八岁进工地。
那时候,村里盖房子,全靠瓦匠。
红砖、青瓦、木梁,一层一层往上垒。
“房子盖起来。”
他说,“就像人慢慢长大。”
地基是骨头,
墙是肉,
屋顶是命。
“瓦要是铺不好。”
他说,“一家人都睡不安稳。”
他说瓦匠这行,讲究“稳”。
不是快,
不是省,
是稳。
一砖一线,
一瓦一搭。
“你急。”
他说,“房子早晚出事。”
他说年轻的时候,也嫌慢。
看见别人一天砌好一面墙,
他却还在调灰、拉线。
“师傅敲我后脑勺。”
他说,“问我:你是盖房子,还是赶集?”
后来他才明白。
“墙不会跑。”
他说,“跑的是你的良心。”
他说瓦匠最怕的,是夜里醒来。
不是做噩梦,
而是突然想起某一块砖。
“那块砖。”
他说,“当时好像有点歪。”
“你会一整夜睡不着。”
因为那不是砖,
是别人一辈子的屋檐。
他说有一年,接了个急活。
人家要赶着结婚,
日子定死了。
工期被压得很紧。
“我那几天。”
他说,“嗓子都是哑的。”
不是吵,
是心里绷着。
结果屋顶铺瓦的时候,
下了一场大雨。
瓦湿,
手滑。
“我当时犹豫了一下。”
他说,“要不要先停。”
可东家站在
“我还是干了。”
半年后,那家人来找他。
屋顶漏水。
不是大漏,
是雨一大,角落就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