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大堂里正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
沈砚端着茶杯坐在角落,见阿修罗进来,朝他招了招手:“回来得正好,刚听到个新鲜事。”
阿修罗走过去坐下,把烤红薯放在桌上——焦皮裂开,露出里面橙黄的瓤,香气漫开来。
邻桌两个镖师打扮的人正唾沫横飞地聊着,声音大得盖过了跑堂的吆喝。
“听说了吗?四个月后,武林要在黄山举办‘百草会’,比炼丹和熬膏,胜者能得‘药王令’!”
“药王令?那不是传说中能调遣天下药铺的信物吗?”
“可不是!听说连西域的回回医、江南的药商都会来,光报名费就得十两银子,够寻常人家过一年了!”
阿修罗捏着红薯的手顿了顿。
熬膏……他想起和蓝苗一起守着王韩膏的日夜,烈火、武火、大火、小火、微火,每个时辰的火候都得盯着,蓝苗说“熬膏如熬心,急不得”。
那时她总嫌他笨,说他添柴的手劲太大,火忽明忽暗的,害得膏体差点糊了。
“阿兄对这百草会有兴趣?”沈砚挑眉,“我听说去年的熬膏冠军是个老道,熬的‘龟龄膏’据说能延年益寿,今年不知会冒出什么厉害角色。”
阿修罗咬了口红薯,甜味混着焦香在舌尖散开:“没兴趣。”
话虽如此,脑子里却闪过五行阵图魔法书的纹路——若按五行相生摆药材,再用气转化隐形魔法调和火候,熬出的膏会不会更醇厚?
旁边的镖师还在聊:“听说这次的评委有三个,一个是蜀中唐门的老太君,擅用毒也擅解毒;一个是岭南药谷的谷主,据说能把普通草药炼出奇效;还有个神秘人物,没人知道是谁,只说眼光毒得很。”
“神秘人物?怕不是又是什么隐世高人?”
“嗨,管他是谁,能拿出药王令当彩头,这百草会就够热闹了!”
沈砚放下茶杯,指尖敲着桌面:“我倒想去凑个热闹,听说黄山脚下的歙县有好墨,正好顺路去看看。
阿兄要往岭南去,黄山正好在中途,要不要一起走?”
阿修罗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想起阿牛母亲的药还得叮嘱几句,想起蓝苗总说“江湖上的热闹少凑,不如守着药庐踏实”,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先看看再说。”
跑堂的端来两碗阳春面,葱花飘在清汤上,香气清淡。
阿修罗挑着面条,忽然想起百草会的熬膏大赛——若是蓝苗在,她熬的王韩膏会不会得第一?她绣的络石藤香囊,会不会比那些金银装饰更配药王令?
“想什么呢?”沈砚笑着推了推他的碗,“面要凉了。”
他回过神,低头吃面。
面条滑溜溜的,混着葱花的香,竟吃出了点南岭的味道。
邻桌的镖师还在聊百草会的规矩,说炼丹要比成色、药效,熬膏要比黏稠度、温补性,甚至连药香的持久度都算评分。
“听说去年有个愣头青,熬膏时忘了收火,熬成了块黑炭,被笑了半年!”
“还有人用硫磺炼丹,差点把场子炸了,现在还在江湖上留着笑柄!”
阿修罗默默听着,心里却在盘算:鹿角脱盘的炮制方法,蓝苗教的“酒蒸法”比寻常方法更能激发药性;五行阵图摆药材,或许能让炼丹的药力更匀……这些念头像刚冒头的嫩芽,忍不住想往上窜。
夜色漫进客栈时,镖师们散了,大堂渐渐安静下来。
阿修罗摸出腰间的络石藤香囊,银线在灯光下泛着光。
四个月后的黄山,百草会的烟火气,会不会像这香囊的药香一样,缠上他的脚步?
他不知道,也不想急着知道。
就像沈砚说的,先走着瞧。
路还长,日子还慢,足够他慢慢想清楚,要不要去凑那场热闹,要不要在众人面前,熬一锅带着南岭药香的膏。
窗外的月光又爬上了屋檐,像在说:不急,还有四个月呢。
黄山脚下的报名点设在一处宽敞的祠堂,檐下挂着“百草会”三个烫金大字,风吹过,字幅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倒有几分药庐的清静。
离报名截止还有三日,祠堂外已排起长队,从门口蜿蜒到街角,像条见首不见尾的长龙。
阿修罗和沈砚赶到时,正见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站在队尾,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时不时踮脚往前望。
那汉子约莫四十来岁,肩宽背厚,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腰间挂着个陶制药罐,晃一晃,里面传来药材滚动的轻响。
“这位兄台,也是来报名熬膏的?”沈砚走上前搭话,目光落在他腰间的药罐上——罐身上刻着个“韩”字,笔画苍劲,像是用刀尖刻的。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结实的牙:“正是!在下王韩,家传的熬膏手艺,听说这百草会能会会天下高手,就赶来凑个热闹。”
他指了指前面的长队,“你看这队排的,怕是得等到天黑才能轮到。”
阿修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队伍里三教九流都有,有穿绫罗绸缎的药商,有背着药篓的山民,还有几个僧人道士,手里捧着各式药器,低声交谈着,话题离不开“丹方”“火候”“药引”。
“王兄家传的膏方,想必有独到之处?”沈砚笑着问,手里把玩着折扇,扇面上画着几株草药,正是黄山特产的黄精。
王韩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谈不上独到,就是熬得实在。
我爹传下来的规矩,熬膏得用柴火,武火、文火、微火,一分火候都不能差,就像做人,得实打实的。”他拍了拍腰间的药罐,“这里面是我带来的‘固本膏’,用黄芪、党参熬的,熬了整整七天,给排队的兄弟润润喉。”
说话间,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个穿锦袍的公子哥想插队,被排队的人拦了下来,双方吵得面红耳赤。
那公子哥身边的随从掏出银子想打点,却被队首的老者挥挥手拦下:“百草会比的是手艺,不是银钱,想报名就乖乖排队!”
王韩看得直乐:“还是这祠堂的规矩地道!”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黑褐色的膏体,散发着浓郁的药香,“来,尝尝我的‘陈皮膏’,用十年陈的陈皮熬的,理气化痰,正好解解闷。”
阿修罗接过一块,膏体入手温润,不像寻常膏方那样黏手。
放进嘴里嚼了嚼,陈皮的醇厚混着蜂蜜的甜,竟没有丝毫苦涩,显然是熬到了火候。
“王兄的手艺确实扎实,”他由衷赞道,“这膏熬得‘老嫩得宜’,没有三年以上的功夫,练不出这火候。”
王韩眼睛一亮:“这位兄弟也是懂行的?不瞒你说,我熬膏时最讲究‘收膏’,得用竹片挑起,膏体像绸缎一样垂落,既不滴也不硬,这才叫‘恰到好处’。”他说起熬膏,话匣子就收不住,“就像去年我熬‘龟板膏’,守在灶前三天三夜,眼皮都不敢合,就怕最后一步火候错了,前功尽弃。”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队伍往前挪了寸许。
祠堂里传来报名官员的吆喝声,核对姓名、查验信物、登记膏方名称,每一步都慢悠悠的,急得后面的人直跺脚,却没人敢催。
“听说今年熬膏的主题是‘温补’,”沈砚扇着扇子,慢悠悠道,“好多人都在准备人参、鹿茸这些贵药材,想靠药料取胜。”
王韩嗤笑一声:“温补哪能只靠贵药?寻常的山药、莲子,只要熬得法,照样能补元气。我这次准备的‘八珍膏’,用的就是寻常药材,却得熬足十二个时辰,把药性熬透了,才叫真温补。”
阿修罗想起和蓝苗熬王韩膏的日子,烈火六个时辰逼药性,武火三个时辰半促交融,大火五个时辰半去粗存精,小火十二个时辰收膏,微火二十四个时辰敛神……那时只觉得繁琐,此刻听王韩说起,才品出其中的门道——熬膏熬的不仅是药,更是耐心。
日头偏西时,队伍才挪到祠堂门口。王韩整了整衣衫,把报名表叠得整整齐齐,深吸一口气:“轮到我了!等我报了名,请二位喝黄山毛峰!”
他走进祠堂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像株倔强的老药草。阿修罗望着那背影,忽然想起蓝苗说过的话:“好的膏方,就像好的人,得经得住熬。”
沈砚碰了碰他的胳膊:“要不要也报个名?我看你对熬膏的门道门清,说不定能拿个名次。”
阿修罗看着祠堂里晃动的人影,又望了望南边的方向——岭南还在千里之外,而四个月后的熬膏大赛,像颗种子,在心里悄悄发了芽。
“再说吧。”他轻声道,目光落在远处的群山,晚霞正漫过山顶,像熬到恰到好处的膏体,浓稠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