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洛川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一道刺目的闪电恰好划过,透过残破的穹顶裂隙,将他挺直却孤峭的身影,以及跪伏在地的冉洪波,瞬间照得惨白,旋即又沉入黑暗。
他缓缓转过身,走到冉洪波面前,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冉洪波紧绷的、已被湿气浸得冰凉的肩头。
“好。”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依旧低沉,却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微微松动,“那就一起。随着本殿……亡命天涯。”
冉洪波猛地抬头,眼眶发红,重重抱拳:“属下誓死追随!”
段洛川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在狂风暴雨中更显诡谲阴森、杀机四伏的古祭坛,眼神复杂,最终归于一片比外面夜色更浓的冰冷幽暗。
他拉起黑色斗篷的兜帽,彻底遮住面容,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主殿深处那条通往山腹的狭窄甬道。
冉洪波迅速起身,毫不迟疑地跟上。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巨石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暴雨如瀑,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猛,仿佛要将积蓄已久的天水尽数倾泻在这片多事的土地上。
数个时辰后,夜色已深,暴雨依旧。
整个云州城,都笼罩在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雨幕之中,天地间只剩哗然水声。公主府各处廊下的灯笼在狂风骤雨中明灭不定,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
暖阁内,烛火早已点亮多时,驱散了几分骤雨带来的阴霾。夜玲珑喝完药,斜靠在软枕上,身上盖着薄毯,听着窗外哗啦的雨声,眉头微蹙。
“这雨……下得也太久了。”她轻声叹道。
“何止是久,简直是邪性!”
欧阳少恭早已从窗边踱回,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丹凤眼里难得没了平日的跳脱,带着凝重,“从午后下到现在,快四个时辰了,丝毫没有转小的意思。山里怕是已经涝了,逍遥他们带着人在外围守着,这鬼天气,怕是难熬得很。”
“杨依泽”走到窗边另一侧,望着外面黑漆漆的雨幕,声音平静:“雨势虽大,却未必是坏事。至少,那些闻着‘天虚秘境’腥味聚拢过来的苍蝇,能暂且被拦上一拦。逍遥熟知山林,会安排妥当。”
“陆霄云”也起身,走到“杨依泽”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雨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场雨,对山里某些东西……或许是‘甘霖’。”
他想到的,是段洛川布置的那些毒瘴、蛊虫。有些阴毒之物,遇水反而活性更强,扩散更广。
夜玲珑明白他未尽之言,心下一沉:“得提醒逍遥,加强戒备,尤其注意饮水和雾气。”
“已经让人去传话了,明日便把封锁撤了。”
“杨依泽”回头解释道,他方才在暴雨初降时,便已吩咐下去。
“这场雨,怕是要下到夜里。” 云清墨将银针一根根收回针囊,声音清润,“师妹今日不宜再劳神,喝了药,便早些歇息吧。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杨依泽”与“陆霄云”,“二位殿下也当早些歇息,明日事杂,需得清明些。”
夜玲珑确实感到一阵倦意袭来,她点点头,顺从地躺下。
“陆霄云”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又检查了一下窗缝是否漏风。
“杨依泽”则将烛火拨暗了些,对侍立在门边的玄八微微颔首。
“玲珑,好好休息,我们走了。”“陆霄云”温声道,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
“嗯,你们也早点休息。”夜玲珑闭上眼睛。
“陆霄云”和“杨依泽”不再多言,与云清墨、欧阳少恭一同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暖阁,只留下玄八在花厅内静静守护。
暴雨下了一夜,至黎明前才渐渐歇了势头,只余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衬得黎明前的黑暗愈发粘稠死寂。
公主府,陆霄云暂居的“清辉院”内,一片静谧。床榻上,“杨依泽”呼吸骤然变得粗重,额间渗出冷汗,深陷一场冰冷绝望却又无比真实的梦境。
起初,是漫天绯红。不是桃花,是烽火与残阳染就的血色。
他身着黄底金纹的帝王冕服,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身后,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铁甲大军,旌旗猎猎,上书一个巨大的“燕”字。冰冷的甲胄与兵刃反射着夕阳最后的光,肃杀之气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