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林见疏温和地。
“那天晚上,陆昭野没死。他醒来后,烧伤面积超过百分之七十,痛得几乎疯掉。可他第一句话是问我:‘她走了吗?林见疏安全了吗?’我说走了,警方已经把她接走了。他闭上眼,流了眼泪,然后说:‘帮我做件事。’”
林见疏心跳加快。
“他说,请你把这封信,交给林见疏的母亲。但如果她已经不在了……就烧掉。”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泛黄的信,信封上写着:“致林母大人亲启”。
林见疏接过,指尖微颤。
母亲去世三年,这封信迟到了整整五年。
她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替他守了这个秘密。”
陈素芬摇头:“我不为他守,我为我的儿子守。是他用命换来的命,我不能让它白白浪费。”
离开茶室后,林见疏站在街头,久久未动。
嵇寒谏轻声问:“要现在看吗?”
她摇头:“回家。”
公寓里,她点燃一支香薰蜡烛,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拆开信封。
信纸上的字迹歪斜、断续,显然是在极度痛苦中写下:
**“林母大人:
我知道您恨我,也理应恨我。是我让您的女儿痛苦,是我毁了她的青春。但请您相信,我从未想过真正伤害她。
我只是……太怕失去她了。
您曾对我说过一句话:‘见疏需要的是光,不是锁。’我一直记得。所以我选择消失,让她彻底自由。
若您读到此信,说明我已无法亲自赎罪。只求您一件事:若她问起我是否悔过,请代我告诉她??
我后悔的,不是爱她,而是用错了方式。
愿她余生,皆被温柔以待。
陆昭野 手书”**
烛火晃动,映出她脸上两行清泪。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将信纸轻轻折好,放进母亲遗照旁的相框背后。
“他到最后,还是在演英雄。”她苦笑。
“不。”嵇寒谏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他是终于学会了卑微。而卑微,才是悔悟的开始。”
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你说,我该让他知道周婷的事吗?”
“如果你觉得,那是救赎的一部分。”他吻她发顶,“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那些还在黑暗中摸索的人。”
一周后,林见疏再次走进监狱。
这次她没带录音设备,也没让嵇寒谏陪同。她只带了一本《控制与觉醒》,扉页上写着:“献给所有在无声中呐喊的灵魂。”
会客室内,陆昭野比上次更瘦,但眼神清明。
“我来看你。”她说。
“不是来审判?”他微笑。
“审判已经结束。”她将书递过去,“这是我的新书。第十一章写了你,名字用了化名,但故事是真的。”
他接过,翻了几页,忽然轻笑:“你把我写得……有点可怜。”
“因为你本来就很可怜。”她平静道,“被父亲否定的孩子,靠操控他人来确认存在感的病人,用毁灭表达爱意的疯子。你不是恶魔,你只是病了太久,忘了怎么好好爱人。”
他低头,良久无言。
“周婷的事,你知道吗?”她问。
他猛地抬头。
“她差点走进和你一样的深渊。”她说,“因为她以为,只有被伤害才能证明自己存在。就像你,只有控制我,才能感觉我还爱你。”
他呼吸一滞。
“但她醒了。”林见疏继续道,“因为她看见了我。不是完美的我,而是带着伤疤、依然前行的我。你明白吗?真正的救赎,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忏悔,而是另一个人活得足够明亮,照亮后来者的路。”
他闭上眼,泪水滑落。
“我不求你原谅。”他哑声道,“但我希望……她能好起来。”
“她会的。”林见疏站起身,“而你,也可以开始你的新生。不是自由,而是面对。面对你做过的一切,不再美化,不再逃避。”
她转身欲走。
“见疏。”他在背后轻唤,“如果哪天你能原谅我……请不要告诉我。让我永远留在‘未完成’的状态里,这样我才会一直记得痛。”
她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我会让你知道的,当我彻底忘记你的时候。”
走出监狱大门时,阳光正烈。
嵇寒谏站在车旁,远远望见她神情,便什么也没问,只是打开车门,等她上车。
她坐进去,长长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她说。
“嗯。”他发动引擎,“新的开始了。”
车子驶离高墙,驶向城市深处。街道两旁梧桐新绿,春意盎然。广播里正在播放一则新闻:“今日,‘疏光计划’第十八个援助中心在西北边陲小镇落成,首批十三名女性将接受为期六个月的心理重建与职业技能培训……”
林见疏望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忽然说:“我想去那里看看。”
“下周我就安排行程。”嵇寒谏笑,“顺便,带点你妈教我的饺子馅料。”
她转头看他,眼里闪着光:“你说,我们能不能收养一个孩子?一个从家暴中逃出来的女孩,或者火灾中的孤儿?”
他握住她的手:“当然可以。只要她愿意叫你一声‘妈妈’。”
“那你要叫‘爸爸’。”她调皮地笑。
“我随时准备着。”他认真道,“哪怕她一开始不肯开口,我也愿意等,等到她愿意的第一天。”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这一生,他们都在救人,也被彼此所救。
她曾是他从火场背出的陌生人,
他亦是她于暴雨中不肯松手的依靠。
没有天生的英雄,只有在破碎中选择不放弃的人。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河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一只纸鹤随风飘来,轻轻落在车窗上,翅膀微微颤动,像是某种无声的祝福。
她伸手推开窗,任它飞走。
远处,一群候鸟正掠过天际,向着未知的远方迁徙。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