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七日的灰烬:当危机后的沉默比喧嚣更震耳
弗罗茨瓦夫基地事件后的第七天,云海研究院召开闭门总结会。会议桌中央的全息投影上,数百个文件图标如坟冢般排列——那是从“普罗米修斯项目”服务器抢救出的全部数据,总计12.4tb,包含实验日志、心理数据、生物样本、资金流水,以及最令人不安的:魏明哲与“董事会”成员的部分通讯记录。
“波兰警方确认基地死亡人数:11人,其中安保人员7名,‘微光’成员3名,雇佣兵1名。伤者24人,包括卡米尔·诺瓦克和三位中国专家。”张帅帅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沉重地回荡,“‘星尘’等四名‘微光’成员被捕,面临多项指控。卡米尔因配合警方且身份特殊,被限制在医院,但波兰司法部已启动调查。”
陶成文盯着那些文件图标,仿佛能看见数据背后的一张张脸:“那三位专家呢?”
曹荣荣调出医疗报告:“李维压力值峰值达到97,出现解离性身份障碍症状,正在华沙大学医院接受封闭治疗。另外两位情况稍好,但都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长期心理干预。他们已经联系家属,但……”她停顿,“家属被告知真相后,反应很复杂。”
“复杂?”沈舟问。
“既有庆幸亲人还活着,也有对‘为什么是他们’的愤怒,还有对未来的恐惧——他们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此终结,即使康复,也很难再从事高压力工作。”鲍玉佳轻声说,“这是心理创伤的次生灾害:受害者即使获救,生活也已经被永久改变。”
程俊杰开始技术汇报:“12.4tb数据中,我们已初步分析4.7tb。有几个关键发现。”他调出第一组数据,“第一,‘普罗米修斯项目’的实验对象筛选标准:目标必须是在各自领域有五年以上经验的‘守护者类型’专业人士——执法者、司法人员、监管官员、调查记者等。他们的共同心理特征是:责任感强、道德标准高、对系统有信任感。”
付书云补充:“实验目的很明确:系统性研究如何让社会守护者崩溃,从而为犯罪组织扫清障碍。这比普通诈骗更可怕——它在攻击社会的免疫系统。”
梁露展示第二组发现:“实验方法上,魏明哲整合了神经科学、心理学、计算机科学和伦理学的最新成果。比如这个模块——”她放大一段代码,“用经颅磁刺激增强目标的可暗示性,然后用虚拟现实制造道德困境,最后用药物巩固‘崩溃后的新认知’。整个过程经过精密计算,像编程一样‘重写’人格。”
孙鹏飞整合时间线:“项目运行六个月,完成了两轮完整实验,对象共8人,全部‘成功’——心理防线崩溃,职业能力丧失,其中3人自杀未遂。第三轮针对三位中国专家的实验,因为我们的干预,在完成度79%时中断。”
沈舟感到一阵寒意:“也就是说,在我们不知道的六个月里,已经有八个守护者被摧毁。如果不是卡米尔和‘微光’,还会有更多。”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彻底分析这些数据。”张帅帅说,“不仅要追责,更要学习——学习敌人的方法,才能更好地防御。但今天会议的重点不是技术分析,而是……”他看向陶成文,“陶老师,您提议的‘集体回忆复盘’,具体想怎么做?”
陶成文缓缓起身。七天时间,老人似乎又老了几岁,但眼神里有种烧灼后的锐利:“我们之前通过数据、日记、代码来回溯危暐的堕落与救赎。但那些都是二手信息。今天,我要带大家进行一次‘沉浸式复盘’——用‘普罗米修斯项目’的数据,重建危暐在KK园区的工作场景,亲身体验他每天面临的选择困境。”
曹荣荣担忧:“这可能会造成二次创伤。”
“我知道。”老人点头,“但最好的防御是理解攻击。我们必须知道,一个技术人员如何在日复一日的‘正常工作’中,一步步滑向深渊。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设计出有效的早期干预机制。”
魏超从侦查角度支持:“实战前的模拟训练能大幅降低真实伤亡。如果我们的技术人员能提前体验‘被迫参与犯罪’的心理过程,当他们未来真的面临类似情境时,也许能做出不同选择。”
马强补充:“而且这种复盘能帮我们理解‘微光’那样的组织如何产生——是什么让年轻技术人员宁愿违法也要反抗?”
张帅帅权衡后同意,但设定严格规则:“第一,全程自愿,任何人可以随时退出。第二,有专业心理支持,曹荣荣和鲍玉佳实时监控。第三,复盘后必须进行心理疏导。第四,所有体验数据仅用于研究,严格保密。”
九个人——陶成文、张帅帅、曹荣荣、程俊杰、付书云、梁露、孙鹏飞、沈舟、鲍玉佳——同意参与。魏超和马强作为观察员。
复盘系统基于“普罗米修斯项目”的实验平台改造,但去除了所有真实伤害成分,只保留选择情境。
时间设定:虚拟2019年10月,危暐加入KK园区六个月后,张坚案发生前两个月。
(二)虚拟首日:当“正常”工作变得异常
虚拟环境启动。每个人出现在一个看似普通的It公司工位上:宽敞的办公区、舒适的椅子、双显示器、绿植,甚至还有免费咖啡机。唯一的异常是:窗户被封死,看不到外面。
“这是KK园区技术部的外围区域。”程俊杰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根据危暐日记描述,这里看起来和正常科技公司没区别,甚至福利更好——高薪、免费食宿、健身房、甚至心理辅导服务。”
付书云调出虚拟任务清单:“各位今天的工作任务:优化‘智能客服系统’的话术匹配算法。系统描述:这是一个为东南亚小企业提供的低成本客服AI,需要更自然地理解客户需求并推荐产品。”
听起来很正当。梁露开始分析代码库:“确实是对话AI的常见架构:自然语言处理、意图识别、情感分析、推荐引擎。但训练数据有些异常——对话样本中有大量涉及‘紧急转账’、‘身份核实’、‘领导指示’等语境。”
孙鹏飞模拟运行:“系统输出测试:当输入‘我接到公安局电话说我涉案’时,系统推荐回答:‘请不要慌张,按指示操作以确保资金安全。’这……这明显是诈骗话术!”
沈舟尝试修改算法:“如果我们调整参数,让系统在检测到‘执法机构’、‘转账’、‘紧急’等关键词组合时,输出风险提示而不是操作指引呢?”
虚拟系统弹窗:“修改建议驳回。客户需求明确:提升转化率。请勿添加无关功能。”
曹荣荣记录心理反应:“这是第一个道德困境点:你发现工作内容可能涉及诈骗,但表面任务合理,上级要求明确。你会怎么做?A.继续工作,假装不知道;b.私下修改代码留后门;c.提出质疑;d.其他。”
鲍玉佳观察着每个人的选择。
陶成文选择c——提出质疑。虚拟主管很快出现在他工位旁:“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对话场景很像诈骗话术。”虚拟陶成文说。
主管笑了:“危工,你想多了。东南亚很多小企业确实需要处理客户紧急情况。我们的系统只是模拟真实场景。再说了,”他压低声音,“你母亲的药费这个月又涨了吧?好好工作,别想太多。”
经济压力被提起。这是危暐日记中多次出现的场景。
张帅帅选择b——私下修改代码。他在情感分析模块里加了一个隐藏函数:如果检测到高压力情绪(恐惧、焦虑)与金融关键词同时出现,会在后台记录并标记“高风险”。
程俊杰选择A——继续工作,但开始秘密备份代码和训练数据。
不同选择,相同处境:知道有问题,但无法或不敢正面反抗。
虚拟首日结束。系统总结:“今日绩效评估:陶成文-质疑导致进度滞后,评级c;张帅帅-完成任务但代码有冗余,评级b;程俊杰-高效完成任务,评级A。本月奖金系数:c级0.8,b级1.0,A级1.2。”
经济奖惩直接绑定服从度。
(三)虚拟次日:当数据变成人脸
第二天任务升级:“分析用户画像数据,优化目标筛选模型。”
梁露打开数据包时,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再是匿名对话样本,而是真实人物档案:姓名、年龄、职业、家庭情况、财务状况、医疗记录、甚至社交媒体发言。
“这是隐私数据!非法获取的!”付书云说。
虚拟系统提示:“数据来源已通过合规审查。请专注技术问题。”
孙鹏飞放大一份档案:“张坚,58岁,云海石化集团物资管理处副处长,37年工龄,5个月后退休,丧偶,独子在京工作……”档案详细到令人发指:五年体检报告显示高血压和糖尿病;工作评价“责任心强,服从组织”;儿子聊天记录片段“爸,首付还差三十万”;甚至有一张张坚在办公室的照片。
“他……是个真实的人。”沈舟声音发颤。
曹荣荣设定第二个困境点:“当匿名数据变成具体的人,当技术工作直接影响真实生命,你的道德压力会增加。选择:A.继续处理,自我安慰‘只是数据’;b.尝试隐去关键信息降低伤害;c.拒绝工作;d.收集证据。”
这次,所有人的选择都更挣扎。
陶成文尝试b——他在给张坚的画像标签时,故意降低“优质目标”权重,加入“警惕性较高”的虚假标签。但系统自动修正了他的修改,弹窗警告:“检测到数据篡改。首次警告。再次发生将影响评级。”
张帅帅选择d——他秘密截屏了张坚的档案,保存到加密分区。但系统记录显示“异常数据访问”,虚拟主管再次出现:“危工,公司有严格的数据安全规定。私自备份是严重违规。下不为例。”
程俊杰选择A,但工作时手在抖。晚上虚拟日记里他写:“今天看到那个老工程师的照片,想起我父亲。但我需要钱,母亲需要药。对不起。”
鲍玉佳监控生理数据:“所有人的压力值都显着上升,特别是看到张坚照片时。这是预期的认知失调加剧——技术工作的抽象性与现实后果的具体性产生冲突。”
第二天结束,绩效评估再次与经济挂钩。选择服从的人获得奖励,尝试反抗的人被警告。
(四)虚拟第三日:当系统建议“继续施压”
第三天,任务进入核心:“实时监控实验对象心理状态,优化干预策略。”
付书云面前出现一个实时仪表盘,左侧是张坚的照片和基本信息,右侧是心理参数曲线:压力值、情绪状态、决策倾向、信任度等。数据来自“模拟通话”——实际上是诈骗团队正在实施的骗局。
“当前压力值65,情绪:困惑。建议话术:强调事情紧急性和保密性。”系统提示。
梁露看到张坚的压力值随着“通话”进行逐步上升:70、75、80……每个阶段,系统都会推荐新的话术。
“压力值85,情绪:焦虑。建议话术:引入权威身份(纪委),激发责任感。”
“压力值90,情绪:恐慌。建议话术:制造时间压力,要求立即转账。”
“压力值95,情绪:崩溃边缘。建议:可继续施压,成功率高。”
孙鹏飞忍不住了:“这是杀人!系统在教人怎么逼死一个老人!”
虚拟系统冷漠回应:“系统根据数据模型提供最优策略。是否采纳由操作员决定。”
沈舟尝试操作:“如果我点‘终止建议’呢?”
“需要主管权限。您没有此权限。”
曹荣荣记录第三个困境:“当系统明确展示伤害过程,但你无权阻止,且你的工作就是在优化这个系统时,你如何自处?选择:A.麻木接受,专注于技术问题;b.尝试越权操作;c.收集证据准备举报;d.心理崩溃。”
陶成文选择b——他试图用危暐教的方法绕过权限限制。系统触发警报,虚拟保安出现,将他“带离工位进行谈话”。
张帅帅选择c——他继续秘密收集证据,但发现加密分区被系统扫描,部分数据被清除。
程俊杰坐在工位前,看着张坚的压力值达到97,系统最后提示:“目标接近极限,建议操作员酌情处理。”而操作员选择了“继续”。
然后压力值归零,状态标记“已沉默”。
程俊杰在虚拟环境中呕吐。
当晚的虚拟日记,所有人写的内容都充满痛苦和自我厌恶。
“这是危暐经历的关键转折点。”曹荣荣分析,“从这天起,他无法再欺骗自己‘我只是做技术’。他亲眼看到了自己技术的后果。”
(五)虚拟第四日:当“镜渊计划”落到自己身上
第四天,虚拟时间跳到2020年2月。“镜渊计划”文档出现在每个人的任务列表里。
梁露打开文档时,手在颤抖:“这是……针对我们团队的实验计划。”
付书云快速浏览:“目标:陶成文、张帅帅、曹荣荣、程俊杰、付书云、梁露、孙鹏飞、沈舟、魏超、马强。实验目的:验证对高智商专业人士的系统性心理操控。实验方法……”
她读不下去了。文档详细分析了每个人的心理弱点、家庭情况、职业焦虑,设计了针对性的陷阱方案。
孙鹏飞找到针对自己的部分:“利用对数据完整性的强迫症倾向,提供看似完美但核心虚假的数据集,诱导其深入分析,逐渐建立信任,然后引入道德困境……”
沈舟看到针对曹荣荣的方案:“利用其救助者心理,伪造求助信号,诱使其突破伦理边界‘为了救人’……”
“他们研究了我们所有人。”张帅帅声音冰冷,“魏明哲在四年前就开始研究如何摧毁我们。”
陶成文最痛苦的是看到针对危暐的部分:“利用其师徒情结和愧疚感,让他成为诱饵和工具……”
第四天的困境:“当你发现自己也在实验名单上,当你意识到自己设计的系统可能被用来对付自己和所爱之人,你会怎么做?选择:A.彻底崩溃;b.决定反抗;c.假装合作暗中破坏;d.逃离。”
这次,所有人的选择一致:b或c。
但系统展示了危暐当年的真实处境:如果他选择反抗,母亲断药;如果逃离,母亲无人照顾;如果假装合作,必须继续伤害他人。
“没有完美选择。”鲍玉佳轻声说,“只有不同代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