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复盘到这里,陶成文要求暂停。老人摘下VR设备,脸色苍白:“够了。我理解了。”
其他人也陆续退出虚拟环境。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曹荣荣开始心理疏导:“现在请大家描述感受。从陶老师开始。”
陶成文闭着眼睛:“我理解了危暐为什么花了三年才反抗。那不是懦弱,是……每一个选择都被堵死。唯一的缝隙,是用技术手段做微小的、隐蔽的反抗。但那种反抗太慢了,太无力了。”
张帅帅擦去额头的汗:“我理解了为什么‘微光’的年轻人选择激进方式。当你每天看着系统伤害人,而合法途径太慢,你会想:去他的法律,先救人再说。这是技术人员的典型思维——看到问题就想立刻解决,不管约束条件。”
程俊杰声音沙哑:“我理解了技术人员在犯罪组织中的异化过程。一开始是‘我只是写代码’,然后是‘数据而已’,接着是‘我无权改变’,最后是‘大家都这样’。每一步都有合理借口,每一步都在降低底线。”
付书云流泪了:“但最可怕的是……如果我真的在那个环境里,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危暐。也许我也会告诉自己:先活下去,先保护家人,反抗的事以后再说。然后‘以后’永远不来。”
梁露抱住她:“所以我们才要做这个复盘。为了记住:当我们未来面临类似情境时,能认出那些‘合理化的滑坡’。”
孙鹏飞总结:“技术人员的道德防线不是一堵墙,而是一道有很多小门的篱笆。每一扇门上都写着‘特殊情况’、‘仅此一次’、‘为了更大的善’。你必须非常警惕,才能不打开任何一扇门。”
沈舟看向陶成文:“陶老师,危暐最终打开了哪扇门?”
老人沉默片刻,说:“他打开了所有门,走了进去,然后……从另一侧走了出来。他经历了完整的堕落,才理解了完整的救赎。而他留下的所有代码、所有日记、所有教学,都是在告诉后来者:篱笆有门,但你可以选择不进去;如果已经进去了,记住出口在哪里。”
复盘结束。但工作才刚开始。
(六)数据深处的发现:当“董事会”露出轮廓
接下来三天,团队继续分析剩余数据。在第七天深夜,程俊杰发现了隐藏最深的部分。
“看这里。”他放大一个加密文件夹,“表面是实验日志,但用危暐教的多层隐写术处理过。里面是‘董事会’的部分通讯记录。”
付书云解密后,内容令人震惊:这不是普通的犯罪组织,而是一个跨国“技术权力联盟”——成员包括前情报官员、跨国企业高管、退休政客、甚至个别学术界人士。他们不直接参与犯罪,但提供保护伞、资金、技术支持和“政策建议”。
梁露追踪资金流:“‘普罗米修斯项目’的年度预算高达八千万欧元,其中四千万来自一个注册在列支敦士登的基金会,基金会背后是三家跨国科技公司。”
孙鹏飞分析通讯内容:“他们在讨论‘技术治理的未来’。一个成员写道:‘当AI能精准预测并影响人类行为,谁掌握这种技术,谁就掌握权力。民主制度太慢,我们需要更高效的决策机制。’”
沈舟皱眉:“这是技术威权主义。他们想用心理操控技术替代传统的社会控制手段。”
更可怕的是实验的扩展计划:在“普罗米修斯项目”成功后,计划启动“雅典娜项目”——针对政治人物的心理实验;“赫尔墨斯项目”——针对媒体工作者的认知操控;“阿波罗项目”——针对公众的大规模情绪引导。
“他们在系统性地研究如何控制社会的各个关键节点。”张帅帅感到寒意,“从守护者到决策者到舆论塑造者再到普通公众。这是……技术极权的蓝图。”
陶成文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项目都引用了魏明哲的论文,但通讯记录里,魏明哲被称为‘技术顾问’,不是决策者。真正的决策者是‘董事会’,而董事会里有个代号‘导师’的人,似乎是魏明哲的老师。”
“导师?”曹荣荣问,“魏明哲的导师是谁?”
鲍玉佳搜索学术记录:“魏明哲在清迈大学读博士时的导师是……颂猜教授。但颂猜教授在‘镜渊’事件中不是被利用的角色吗?”
程俊杰调出另一份文件:“不。通讯记录显示,‘导师’在指导整个项目的‘伦理规避策略’——如何让实验看起来合法,如何利用各国法律差异,如何制造‘自愿参与’的假象。这超出了魏明哲的心理学专业,更像是……法律和伦理专家的手笔。”
“颂猜教授是犯罪心理学家,”沈舟说,“但‘导师’的思维更像法学家或哲学家。”
谜团更深了。
就在这时,林奉超从边境发来紧急消息:“魏明哲在泰国清迈的住所发生爆炸,本人失踪。现场发现一具烧焦的尸体,dNA初步比对不是魏明哲。泰国警方怀疑是金蝉脱壳。”
魏超补充:“‘微光’被捕成员中,有一人在狱中‘自杀’,但现场有疑点。波兰警方内部可能有‘董事会’的人。”
马强调出监控记录:“过去一周,有不明人士在研究院外围多次出现,似乎在观察。我们已经加强安防。”
“‘董事会’开始清理和反扑了。”张帅帅判断,“他们知道证据已经泄露,但在彻底曝光前,想消除关键人物、制造混乱、拖延时间。”
陶成文突然说:“我们需要见危暐。他知道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七)高墙内的最后对话:当学生成为老师
弗罗茨瓦夫事件后的第十天,陶成文和曹荣荣获准探视危暐。这是事件后的第一次见面。
会见室还是那面玻璃墙,但危暐看起来不同了——不是更憔悴,而是某种奇异的平静。他看到陶成文,微微点头,然后看到曹荣荣,眼神里有询问。
“曹老师是来评估你的心理状态,也是来请教。”陶成文开门见山,“‘普罗米修斯项目’的数据我们拿到了。里面提到‘导师’,魏明哲的老师。你知道是谁吗?”
危暐沉默良久,说:“我知道。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们会有危险,那个人也会有危险。”危暐看着两人,“魏教授不是真正的首脑,他甚至不是最可怕的那个。‘导师’才是。但他不是纯粹的恶人,他是……理想主义走入歧途的学者。”
曹荣荣用专业语气问:“能描述一下他的理念吗?”
危暐组织语言:“他认为人类社会已经进入‘技术奇点’前夜,传统伦理和法律无法约束技术力量。要么技术失控毁灭人类,要么人类用技术重新设计自身——包括道德和意识。他选择后者,但认为民主制度太慢,所以需要……‘开明专制’,用技术引导人类走向‘更高级的文明形态’。”
“所以‘镜渊’、‘普罗米修斯’这些实验,是在测试技术引导的可能性?”陶成文问。
“是的。但测试对象从罪犯、到普通人、到守护者、计划中还有政治人物和公众。”危暐苦笑,“他说这是‘必要的恶’,为了更大的善。魏教授最初也相信这个,但后来……魏教授更享受操控本身,‘导师’还保留着理论家的狂热。”
“你知道‘导师’的真实身份吗?”
危暐摇头:“我只知道他是国际法学和伦理学的权威,七十岁以上,有东方背景但长期在西方学术圈。魏教授称他‘老师’,极其尊敬。但魏教授也怕他,因为‘导师’的理念会为了‘更大的善’牺牲任何人,包括魏教授。”
曹荣荣记录:“典型的乌托邦主义转向极权主义的心理路径。坚信自己掌握真理,所以有权为他人做决定,哪怕违背他人意愿。”
陶成文换话题:“‘微光’的年轻人,你指导过的,他们中有人牺牲了。”
危暐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我知道。监狱里有特殊渠道能获取信息。星尘……他怎么样了?”
“被捕,但活着。卡米尔也活着,但可能面临指控。”陶成文说,“危暐,你教了他们技术,但没有教他们如何在法律框架内反抗。为什么?”
危暐看着老师,眼神复杂:“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走的路——潜伏、收集证据、最后自首——成功了,但我付出了所有:母亲、自由、余生。我教他们技术,是希望他们有能力保护自己,但我没有权利告诉他们该走哪条路。每条路都有代价。”
他停顿,又说:“但也许,他们选择了自己的路,付出了自己的代价。这是他们的权利,也是他们的责任。”
会见时间快到了。陶成文最后问:“如果让你给未来的技术专业学生一句忠告,是什么?”
危暐想了想,说:“告诉他们:技术是权力的放大器。当你掌握技术时,你就在掌握影响他人的权力。而权力需要约束,不仅来自外部法律,更来自内心的敬畏——敬畏每一个可能被你的技术影响的生命。如果做不到,就不要碰技术。”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又回头:“陶老师,谢谢您当年教我技术。对不起,我一度用错了它。但最终,我还是用它做了一点对的事。这也许就是您教育的成功之处——即使学生走偏了,还记得回家的路。”
会见结束。
回程车上,陶成文和曹荣荣久久不语。
最后,老人说:“我们要把危暐的话,他所有的经历,还有‘普罗米修斯’的数据,整合成一门新课:《技术权力与伦理责任》。不是选修课,是所有技术专业的必修课。”
曹荣荣点头:“还要建立早期预警和干预机制,帮助那些可能被迫参与犯罪的技术人员。卡米尔等了三年才行动,太久了。如果有人能早点帮他……”
“这就是我们的新任务。”陶成文看向窗外飞驰的景色,“危暐用坠落照亮了深渊,‘微光’的年轻人用鲜血证明了反抗的代价。而我们活着的人,要建造护栏、设置警示灯、培训向导,让后来者不必再坠落,不必再流血。”
“但‘导师’和‘董事会’还在暗处。”曹荣荣担忧。
“那就让他们在暗处。”老人声音坚定,“我们在明处,用教育、用技术、用法律,一寸寸收复被技术罪恶侵蚀的土地。这是一场持久战,但每一代守护者,都在把防线向前推进一点。”
车驶入研究院。楼顶那面旗帜——“技术守护生命”——在夕阳中飘扬。
地下二层的分析室里,12.4tb的数据还在等待完全解析。那里藏着罪恶的证据,也藏着防御的密钥。
而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导师”可能在策划新的项目,“董事会”可能在转移资产,“微光”的幸存者可能在监狱里思考下一步。
但此刻,在云海研究院,九个守护者刚刚完成了一次灵魂深处的复盘。他们更清楚了敌人是谁,也更清楚了守护的意义。
技术曾经被用于伤害,但最终,必须有人选择让它守护。
而选择,从理解罪恶开始。
从拒绝第一扇“特殊情况”的门开始。
从记住每一个被技术影响的真实面孔开始。
危暐记住了张坚的脸。
卡米尔记住了三位专家的脸。
“微光”的年轻人记住了受害者的脸。
而现在,守护者们记住了所有人的脸。
这就是光开始的地方:在记忆里,在责任里,在每一次敲击键盘前的自问里——
这行代码,会守护生命吗?
【本章核心看点】
沉浸式复盘的伦理实验:通过虚拟环境亲历危暐的道德滑坡过程,实现犯罪心理的深度共情与防御机制的具身体验。
技术人员道德防线的渐进式解构:四日虚拟任务层层递进,呈现“合理化”如何逐步瓦解伦理底线。
“董事会”技术极权蓝图的揭露:从操控个体到控制社会关键节点的系统性阴谋,提升故事格局至文明冲突层面。
危暐狱中对话的哲学升华:技术作为权力放大器的本质揭示,以及约束权力的双重路径(法律与敬畏)。
“导师”人物的悬疑深化:理想主义学者转向技术极权的心路历程,为最终对决埋下伏笔。
多代价选择的现实呈现:危暐、卡米尔、“微光”不同反抗路径的成本效益分析,拒绝简单英雄叙事。
创伤余波的立体刻画:获救专家的长期心理康复、家属复杂反应、反抗者法律后果等现实主义处理。
教育作为根本防御的命题确立:从追捕犯罪到预防犯罪的理论升级,体现守护理念的进化。
技术权力伦理课程的设计蓝图:将全书核心冲突转化为教学体系,完成叙事到实践的闭环。
守护者团队的集体成长:从震惊、愤怒到理解、行动的完整心路,展现成熟专业者的责任担当。
【全书尾声预告】
第九百三十七章《守护者宣言》将聚焦三年后的未来:陶成文主编的《技术权力伦理》教材成为全国高校必修课;程俊杰团队开发的“伦理防火墙”系统在多家科技公司部署;曹荣荣建立的心理支持网络已救助37名被迫参与犯罪的技术人员;“微光”幸存者出狱后成立合法技术监督组织;而“导师”的踪迹首次在非洲出现……新一代守护者正在成长,但新的挑战也在酝酿。当技术继续指数级进化,人类将如何守护自己的人性?答案不在某个英雄手中,而在每一个技术工作者的日常选择里。因为真正的守护,从来不是消灭所有黑暗,而是在黑暗中,永远有人选择点亮光——无论那光多么微弱,无论代价多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