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晨的工坊:从记忆残片到教育模块
福州大学老校区的一栋红砖楼里,“回声工坊”正式挂牌。
这是团队用“微光基金”租下的空间,原本是废弃的机械实验室,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特殊的教育工坊。墙上挂着危暐的那幅“安全屋”画作复制品,旁边是那张“光很弱,但有过”的字迹。工坊中央,七台定制的神经共鸣阵列设备呈环形排列,每台设备都连接着一个沉浸式体验舱。
清晨七点,程俊杰正在调试最后一台设备。屏幕上滚动着代码,旁边是危暐留下的七份诈骗方案的数字化重构版本。
“我们需要确保体验的安全性,”他对旁边的孙鹏飞说,“不能只是重现犯罪过程,必须同时呈现危暐的保护机制,让体验者理解反抗的可能性。”
孙鹏飞点头:“我在每个模块里都加入了‘选择点’——当体验者以危暐视角设计骗局时,系统会提示‘这里可以插入保护机制’。而当体验者以目标人物视角经历骗局时,系统会高亮那些隐藏的逃生通道。”
工坊的门被推开,鲍玉佳和曹荣荣走了进来,手里抱着厚厚的心理学资料。
“这是第一版心理安全协议,”鲍玉佳将文件放在桌上,“所有体验者必须经过心理筛查,体验时间限制在45分钟内,体验后必须有专业心理支持。我们还要设置‘安全词’机制——任何不适随时可以中止。”
曹荣荣补充:“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区分两种体验者:一种是普通学习者,比如执法人员、技术人员、大学生;另一种是曾经的受害者。对于后者,我们需要定制化的温和版本。”
工坊的另一侧,付书云和梁露正在设计课程大纲。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思维导图:
模块一:认识操控——危暐的七份方案解构
模块二:识别破绽——专业本能如何成为防护罩
模块三:设计抵抗——在被迫参与中留下微光
模块四:心理重建——从受害者到幸存者的路径
模块五:集体行动——如何建立支持网络
“每个模块都要有理论讲解、案例分析和沉浸体验三个部分,”付书云用红笔标注着,“尤其是模块三,我们要让学习者自己尝试在模拟的犯罪场景中设计保护机制,理解危暐当时的思维过程。”
梁露指着模块五:“这里需要危暐父亲的参与。他是唯一一个同时经历了太子集团和VCD园区的人,他的见证能让抽象的概念变得具体。”
正说着,门再次被推开。阿明领着危文山走了进来。
这是危文山第一次公开出现在团队面前。他穿着简单的衬衫,头发梳理整齐,但眼睛里有着深深的疲惫。他环视工坊,目光最终停留在墙上儿子的画作上。
“这里……很好。”他轻声说,“小暐会喜欢的。”
(二)第一次测试:当警察体验骗局设计者
一周后,“回声工坊”迎来了第一批测试体验者——十二名福州市公安局的反诈刑警,由张帅帅带队。
“这些都是我的老部下,”张帅帅向团队介绍,“他们每天都在和诈骗犯斗智斗勇,但很少有机会从设计者的角度理解骗局。”
测试从模块一开始。在理论讲解环节,程俊杰展示了危暐设计的第一份方案——针对张帅帅的“跨境执法陷阱”。大屏幕上,方案文档被拆解成七个部分,每个部分都标注着魏明哲的要求和危暐的隐藏修改。
“注意这里,”程俊杰指着时间压力设计部分,“魏明哲要求‘制造紧迫感,压缩思考时间’,但危暐故意把时间窗口设为72小时——足够做基础核查,但不够走完所有程序。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然后是沉浸体验环节。刑警老陈自愿第一个尝试。他躺进体验舱,选择了“设计者视角”。
意识沉入。老陈发现自己坐在危暐的位置上,时间是2019年11月3日晚上。眼前的电脑屏幕上,是方案初稿。耳机里传来魏明哲的声音(模拟):“目标张帅帅,刑警队长,对官僚程序不耐烦。设计一个让他愿意绕过程序的骗局。”
老陈感到一种奇异的压力——不是物理的,是认知的。他需要设计一个足够真实的骗局,但同时,系统不断提示他:“你可以在这里插入保护机制。”
他尝试在伪造的“线人录音”中加入背景噪音——那是曼谷某市场的声音,但他记得张帅帅在案情分析会上提到过那个市场已经搬迁。他加入了,但系统提示:“保护机制过于明显,可能被魏明哲发现。”
他调整了,改为在录音的频谱图中隐藏一个异常峰值——只有专业的声谱分析才能发现。系统通过:“保护机制隐蔽性合格。”
四十五分钟体验结束。老陈从体验舱出来,满头大汗。
“怎么样?”张帅帅问。
“太……难了。”老陈擦着汗,“要在满足犯罪头目要求的同时埋下保护机制,就像在刀尖上跳舞。而且那种分裂感——你知道自己在设计害人的东西,但又要偷偷做好事——心理压力巨大。”
其他刑警依次体验。有人选择了“目标视角”,体验张帅帅可能面临的选择。当伪造的“跨境绑架案”线索出现时,系统会高亮几个疑点:时间冲突、地理误差、内部通信的不合理之处。
“在真实工作中,我们可能因为时间压力忽略这些细节,”一位年轻刑警说,“但系统把它们标出来,提醒我们:专业核查的习惯能救命。”
测试结束后,团队收集反馈。刑警们普遍反映,这种“双重视角”体验让他们对诈骗设计有了全新的理解——不仅是技术层面,更是心理层面。
“但我们有个建议,”老陈说,“对于一线警察,我们需要更实用的版本——如何在有限时间内快速识别这类高智商骗局,而不是完整经历设计过程。”
“我们会开发‘快速识别模块’,”付书云记录着,“针对不同职业人群,定制不同深度的体验。”
第一批测试成功了,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三)幸存者的声音:当阿明站上讲台
第二周,工坊迎来了一群特殊的访客——七名从VCD园区解救出来的学员,他们在“微光基金”的支持下接受心理治疗和职业培训。阿明是他们的辅导员。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不敢谈论那段经历,”阿明对团队说,“但工老师(曹荣荣)说,如果能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重新面对,可能会有治疗作用。”
曹荣荣设计了特别温和的版本:没有沉浸式体验,只有小组讨论和艺术表达。工坊的一角被布置成“安全角落”,有沙发、茶点、舒缓的音乐,还有绘画材料。
讨论从最简单的开始:你在园区里最想念什么?
一个叫素察的男孩——之前在园区学UI设计的那位——轻声说:“我想念阳光。园区里虽然有窗户,但都是磨砂玻璃,看不到外面。有时候我会把手贴在玻璃上,感受温度,想象阳光的形状。”
另一个女孩梅说:“我想念选择。哪怕只是选择今天吃什么、穿什么、什么时候休息。在园区里,一切都是系统安排好的。”
渐渐地,话题转向了系统本身。
“那个系统……它很了解我,”素察继续说,“它知道我最有效率的时间,知道我喜欢的学习方式,甚至知道我和哪些人合作最好。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它真的是为了帮我学习,那该多好。”
“但它不是,”阿明说,“它在收集你的数据,分析你,然后试图塑造你。”
“我知道。”素察低下头,“但那种被理解的感觉……哪怕是假的,也让人上瘾。”
这句话触动了团队。付书云记录着:“这是操控的高级形态——不是强迫,是让你‘自愿’被引导。比传统的诈骗更隐蔽,危害更深。”
讨论进行到一半时,危文山走了进来。学员们不认识他,但阿明介绍:“这是危暐的父亲,他也在园区待过很多年。”
危文山坐下,没有马上说话。他拿出一叠纸——是他在园区时偷偷画的草图,画的是通风管道、隐藏角落、还有那些他帮助过的学员的侧影。
“我儿子设计了那个系统的原型,”他缓缓开口,“但他设计的版本,是为了帮助人发现自己,而不是被塑造。魏明哲偷走了他的设计,扭曲了它。”
他展示了一张草图,画的是一个年轻人坐在电脑前,背后有两个影子:一个在认真工作,另一个在偷偷修改代码。
“小暐在最后那段时间,每天都要活在这种分裂里。表面上服从,内心里反抗;表面上设计骗局,内心里埋下逃生通道。”危文山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这么做,是因为他相信,即使是最黑暗的系统,也应该有一线光。”
学员们沉默了。梅轻声问:“他为什么不逃走?”
“因为他要确保证据能送出来,”危文山说,“因为他要保护他妈妈,也因为他想保护未来可能受害的人。有时候,逃跑是勇敢,但留下更需要勇气。”
那天下午,素察在安全角落画了一幅画:一个年轻人站在黑暗中,手里举着一盏很小的灯。灯光很弱,但照出了一条路,路上有很多脚印——大的小的,深的浅的,都是沿着光的方向。
他在画背面写:“光很弱,但可以指路。”
这幅画被留在了工坊,挂在危暐的“安全屋”画旁边。
(四)技术伦理课:当大学生体验“被迫设计”
第三周,福州大学计算机系选修“技术伦理”课的四十名学生来到工坊。这是课程的一部分——亲身体验技术滥用的后果。
负责这个模块的是孙鹏飞和沈舟。他们设计了一个简化版的“设计者体验”:学生们分成小组,每组收到一个模拟任务——“为某公司设计一个用户行为分析系统”,但任务书中有模糊的伦理边界。
“系统需要识别用户的‘脆弱时刻’,以便推送定制化广告。”一个小组的任务书上写着。
“为了提高点击率,系统可以轻微放大用户的焦虑情绪。”另一个小组的任务不同。
学生们开始设计。起初,他们专注于技术实现——用什么算法、怎么收集数据、如何优化模型。但半小时后,孙鹏飞叫停了。
“现在,请看看这份补充材料。”他分发的是危暐的设计文档节选,里面详细记录了他如何在类似任务中挣扎。
一个叫李文的学生看完后举手:“危暐在方案里埋了保护机制,但我们刚才的设计完全没有考虑伦理问题。”
“因为任务书没有要求,”同组的王涛说,“我们只想着完成任务。”
沈舟走到白板前,写下两个问题:“技术人员的责任边界在哪里?当公司要求与个人伦理冲突时,你怎么办?”
讨论热烈起来。有学生说“应该拒绝”,有学生说“可以像危暐那样偷偷做好事”,还有学生说“先保住工作再说”。
这时,程俊杰接入了一段视频——是危暐2018年在新加坡学术会议上的一段发言录像,之前从未公开过。画面上,年轻的危暐站在讲台上,声音清晰:
“技术不是中立的。我们写的每一行代码,设计的每一个系统,都嵌入了我们的价值观——无论我们是否意识到。”
“当我们设计一个推荐系统时,我们是在决定用户应该看到什么;当我们设计一个监控系统时,我们是在定义什么是‘正常行为’;当我们设计一个评分系统时,我们是在创造新的等级。”
“技术伦理不是选修课,是基础课。因为技术放大的不只是效率,还有偏见、歧视、操控。”
视频结束。教室里安静了。
李文再次举手:“老师,我们可以重新设计刚才的系统吗?加入伦理审查机制。”
“当然可以。”
学生们重新开始,但这次,每个小组都多了一个“伦理顾问”角色,负责质疑设计的潜在危害。有人加入了“用户同意”流程,有人设置了“危害预警”阈值,有人甚至设计了一个“反抗模式”——当系统被用于恶意目的时,会自动触发警报。
课后反馈中,一个学生写道:“我以前觉得技术伦理是虚的,今天才知道,它是实实在在的代码和选择。危暐的经历不是遥远的故事,是我们每个人未来可能面对的困境。”
另一个学生写道:“我知道了我以后不想成为什么样的技术人员。”
这次测试让团队看到了工坊的另一种可能:不仅是反诈骗培训,更是技术伦理教育的前沿阵地。
(五)危机暗涌:匿名威胁与工坊保卫战
第四周,工坊开始接收来自全国各地的预约申请——警方培训机构、高校计算机系、金融机构的反诈部门、甚至还有几家科技公司的伦理委员会。团队每天工作到深夜,优化体验内容,培训辅导人员。
但阴影也随之而来。
一个周三的凌晨,马文平的安全系统发出警报:有人试图入侵工坊的服务器。攻击被成功拦截,但追踪发现,攻击来自境外,手法专业。
“不是普通黑客,”马文平分析日志,“目标很明确——不是窃取数据,是破坏。他们想删除危暐的资料库。”
第二天,工坊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只有一句话:“有些记忆应该被埋葬,有些光应该被熄灭。”
张帅帅立即联系警方,加强工坊周边的巡逻。同时,团队内部开了紧急会议。
“魏明哲的残余势力,”林奉超判断,“虽然魏明哲已经配合调查,但他的犯罪网络太庞大,不可能完全清除。有人担心工坊的教育会唤醒更多反抗者。”
“或者,”陶成文思考,“有人不希望危暐的故事被传播——因为那证明了他们的操控不是万能的。”
程俊杰提出一个方案:“我们需要备份所有数据,分散存储。同时,公开工坊的所有材料——不是等他们来破坏,而是主动传播,让破坏失去意义。”
“就像危暐做的那样,”付书云接话,“把光分散成很多点,这样就没有人能一次性全部熄灭。”
团队决定加速开源进程。原计划三个月后公开的材料,现在提前进行。危暐的七份方案(隐去真实人名和敏感细节)、他的设计思路、保护机制、甚至部分代码,都被整理成开源文档,发布在多个平台。
“回声工坊”的网站也正式上线,提供免费的学习材料下载。首页是危暐的那句话:“光很弱,但有过。”
开源发布的第二天,攻击停止了。不是对方放弃了,而是失去了目标——光已经分散到太多地方,无法一一扑灭。
但新的威胁以另一种形式出现。
周五下午,工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自称是某大型科技公司的“伦理创新总监”,姓赵。
“我们对你们的工坊很感兴趣,”赵总监递上名片,“想谈合作。我们有资源,可以帮你们把工坊推广到全国,甚至海外。”
“条件是什么?”陶成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