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55年冬至,深圳,清晨
危安醒来时,窗外还是黑的。
他没有立刻起床,躺在黑暗里,听着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深圳的冬天不冷,但今天冬至,他想起了奶奶——每年冬至,她都是凌晨四点起来剁馅。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规律,稳定,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厨房。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韭菜,鸡蛋,面粉。香油瓶在灶台边上,他昨天特意买的,奶奶常用的那个牌子,他找了好几家超市才找到。
他系上围裙,开始和面。面粉在盆里堆成小山,中间挖个坑,加水,慢慢搅。奶奶教过他,“和面要三光——盆光、面光、手光”。他搅了很久,面絮慢慢聚成一团,他揉着揉着,手开始发酸。
他想起奶奶的手。那双包了八十多年饺子的手,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皱纹,但揉面的时候,稳得像一台机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面粉,继续揉。
面揉好了,放在盆里醒着。他开始剁馅。韭菜切碎,鸡蛋炒熟,拌在一起,加盐,加香油。多放香油,奶奶说的。他倒了一遍,想了想,又倒了一遍。香油的味道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他想起奶奶站在这个位置,说“多放香油,小安爱吃”。
他站在灶台前,剁着馅,刀刃起落,韭菜的香味越来越浓。窗外,天慢慢亮了。他剁完馅,面也醒好了。擀皮,放馅,捏边。他包得很慢,歪歪扭扭的,有的像月牙,有的像元宝,还有几个干脆成了三角形。
他包了三十个。奶奶以前一个人包一百个,他包三十个就累了。他把饺子摆在案板上,歪歪扭扭的一排,像幼儿园小孩的手工作品。
他烧了一锅水,水开了,把饺子下进去。饺子在沸水里翻滚,他用漏勺轻轻推着,不让它们粘锅。奶奶教的。
饺子熟了。他捞出来,装在盘子里,十个。他坐在餐桌前,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多放香油。是奶奶的味道。他慢慢咀嚼,咽下去,又夹起一个。吃了八个,饱了。盘子里还剩两个,凉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那盘饺子。以前每年冬至,奶奶都会给他夹饺子,说“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现在他自己包,自己吃,没人给他夹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安静地立在护栏边,叶子还是绿的,没有花苞。冬天,茉莉花不开。他知道。但他还是伸手碰了碰那些叶子,轻声说:“奶奶,饺子我包了。韭菜鸡蛋馅,多放香油。”
没有人回答。风从阳台吹进来,叶子轻轻摇晃。
(二)上午,消息
手机震了。是鲍玉佳的消息:“小安,冬至快乐。饺子吃了吗?”
他回复:“吃了。奶奶教的馅,包了三十个。”
鲍玉佳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你奶奶走之前,还跟我说了一件事。”
危安盯着那行字,等了一会儿,鲍玉佳的消息又来了:“她说,那盆茉莉花,是你爸小时候种的。她养了二十八年,你接着养。养到你老了,传给下一代。”
危安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后他回复:“好。”
鲍玉佳又发了一条:“还有一件事。你奶奶说,饺子馅的方子,她改了一下。以前是韭菜鸡蛋,她说年纪大了,韭菜不好消化。让你以后包白菜猪肉的。”
危安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刚才包的韭菜鸡蛋馅,想起奶奶说“多放香油”。他忍不住笑了。然后他回复:“好。下回包白菜猪肉的。”
鲍玉佳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危安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奶奶说,养到你老了,传给下一代。他还没老,但下一代在哪儿?他不知道。但他会养着,养到那一天。
(三)中午,视频通话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黄薇的视频通话。他接起来,黄薇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那边是白天,背景是桂林的山。
“小安,冬至快乐!爷爷让我给你打电话。”
她旁边探出一个老人的脸。杨映国,八十五了,头发全白,但精神还好。“小安,饺子吃了吗?”
“吃了。杨爷爷,您吃了没?”
“吃了。韭菜鸡蛋馅,多放香油。”老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教的。”
危安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去年去耒阳的时候,他跟杨映国说过,奶奶包的饺子是韭菜鸡蛋馅,多放香油。老人记住了。
“杨爷爷,我奶奶说,韭菜不好消化,让我以后包白菜猪肉的。”
“你奶奶说的?”老人想了想,“那你听你奶奶的。白菜猪肉也好吃。”
黄薇在旁边插话:“爷爷,您别教他了,他自己会包。”
“他会包?他包的什么样?”老人凑近屏幕,“小安,拍给我看看。”
危安把手机转过去,对着桌上那盘饺子。八个吃过的,两个凉了的,歪歪扭扭地摆着。
老人看了半天,然后说:“难看。但能吃。”
危安笑了。“杨爷爷,您包得好,您教我。”
“教你?我都八十多了,手抖,包不了。”
“那您说,我做。”
老人想了想。“皮要中间厚边上薄,馅不能太多,捏边的时候用拇指压一下。”危安记着。老人说完,又问了一句:“记住了?”
“记住了。”
“下回包给我看。”
“好。”
黄薇接过手机。“小安,爷爷说让你明年清明来耒阳,他给你包饺子。”
“好。我明年清明去。”
黄薇点点头,然后小声说:“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你有空就来。”
危安沉默了一会儿。“好。我尽快。”
(四)下午,吴小雨的电话
下午两点,吴小雨打电话来了。她六十岁了,还在写危暐的回忆录,写了三年,还没写完。
“小安,冬至快乐。”
“吴阿姨,冬至快乐。”
“饺子吃了吗?”
“吃了。自己包的。”
“你包的?什么样?”
危安想了想。“难看。但能吃。”
吴小雨笑了。“那你比我强。我包的比你包的还难看。”
他们在电话里聊了一会儿。聊晨曦系统的新版本,聊黄薇的工作,聊杨映国的身体。最后,吴小雨突然说:“小安,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什么?”
“你爸写的一段代码。藏在镜渊引擎最深层,上个月才找到。”
危安的手紧了一下。“什么代码?”
“一个很小的程序。只有几行。但注释很长。”
“写的什么?”
吴小雨沉默了一会儿。“你自己看吧。我发你邮箱了。”
危安挂了电话,打开电脑,登录邮箱。邮件里有一个附件,文件名是“for_xiaoan.txt”。他下载,打开。
屏幕上是几行Python代码,还有一段很长的注释:
python
复制
下载
# for_xiaoan # 如果你读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会编程了。 # 我不知道你多大,不知道你在哪儿,不知道你叫什么。 # 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是我儿子。 # 这行代码,是写给你的。 # 它不做什么,只是打印一句话。 # 但这句话,我想了三年,不知道怎么写。 # 现在,我写了。 prt(爸对不起你。但你不用对不起任何人。) # 玉佳会替我写完那些代码。 # 你会替我读完这些话。 # 这就够了。 # ——VCD,2024.03.31
危安看着屏幕,很久很久。窗外的深圳湾海面,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他轻声说:“爸,我读到了。你不用对不起我。”
他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看着那盆茉莉花。花没开,叶子还是绿的。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五)傍晚,一个人的冬至
太阳开始西斜。危安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深圳的冬至,没有饺子香,没有鞭炮声,只有车流的声音远远传来。
他想起奶奶,想起爸爸,想起杨映国,想起鲍玉佳说的“传给下一代”。下一代在哪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会把花养好,把饺子包好,把代码写好。然后等有一天,有人来找他,他会把这些东西传下去。
他转身回到厨房,把剩下的饺子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冷冻层里还有奶奶包的那五袋,他省着吃,还没吃完。他把自己的饺子放进去,关上门。
他又走到阳台上,给茉莉花浇水。三天一次,不多不少。他浇完水,放下水壶,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叶子。然后他轻声说:“奶奶,饺子我包了。韭菜鸡蛋馅,多放香油。您教的。花我也浇了。三天一次,不多不少。您放心。”
风从阳台吹进来,叶子轻轻摇晃。远处,深圳湾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星。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
(六)2056年清明,耒阳,杨家湾
危安提前请了假,清明前一天就到了耒阳。他先在镇上买了花,白菊,两束。然后开车去杨家湾。
杨映国家在镇上一个老小区里,他敲门时,黄薇开的门。“小安,来了?”她瘦了一些,眼圈有点黑,但精神还好。
“杨爷爷呢?”
“在屋里。等你呢。”
危安走进去。杨映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瘦了很多,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抖着。他看见危安,眼睛亮了一下。“小安,来了?”
“杨爷爷,我来了。”
老人点点头。“花带了?”
“带了。”
“走,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