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60年冬至后,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过后的第三天,危安收到了一封信。不是电子邮件,是纸质信,信封上盖着“福州”的邮戳,字迹很老,一笔一画都很慢,像写的人用了很长时间。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旧棉袄,站在一棵树前面笑。树是榕树,很大,垂下来的气根像老人的胡子。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
“危安同志:我叫王秀英。2022年11月9日,你父亲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是公安局的,说我的银行卡涉嫌洗钱。我信了。我把我存了十年的三万八千块钱转给了他。那是我老伴走后留下的。后来我知道了,那是诈骗。你父亲后来死了。我不恨他。我听说他在那边救了好多人。我这辈子,就被人骗过这一次。骗我的人,死了。我活着。这不算什么。照片是我七十岁那年拍的,在村口的老榕树下。你要是想看看骗过我的人长什么样,就看他的照片。你要是想看看被骗的人长什么样,就看我的照片。王秀英,2058年10月。”
危安把那封信看了三遍。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2022年11月9日,晴。今天接到一个电话,说是公安局的。我把钱转给他们了。后来知道是骗子。儿子说报警,我没让。三万八,算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叶子还是绿的,没有花苞。他伸手碰了碰那些叶子,轻声说:“爸,王秀英给你写信了。她说她不恨你。她说她这辈子就被人骗过这一次。骗她的人死了,她活着。她说这不算什么。”
没有人回答。风从阳台吹进来,叶子轻轻摇晃。
(二)下午,鲍玉佳家
危安拿着那封信去找鲍玉佳。鲍玉佳八十岁了,走路慢了,但眼神还亮。她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沉默了很久。
“王秀英,”她轻声说,“你爸第一通电话打的那个人。”
“您知道?”
“知道。他后来在日记里写过。他说,那个老人说‘我儿子不在家’,他听见了,但他没有挂电话。”
危安没有说话。鲍玉佳把信纸放在茶几上,看着那张黑白照片。“她不恨他。她说不恨。但她记得。记得那天是晴天,记得那通电话,记得三万八。她什么都记得。”
“鲍阿姨,您恨我爸吗?”
鲍玉佳沉默了一会儿。“恨过。他给我打电话那天,我恨他。他说‘玉佳,我怎么会骗你’,我恨他。后来知道他在那边的情况,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求饶了。在电话里,他让我别信他。一个在那种地方还想着让我别信他的人,我恨不起来。”
她看着危安。“小安,你爸这辈子,骗了好多人。但那些人里,有人不恨他。不是因为他的罪不重,是因为他们看见了他在求饶。”
(三)晚上,集体电话
晚上,鲍玉佳又拉了一个群。所有人都在。她先开口:“小安收到一封信。王秀英写的。2022年11月9日,危暐第一通电话打的那个人。”
群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陶成文说:“王秀英……我记得。他日记里写过。他说那个老人说‘我儿子不在家’,他手抖得按不下去键盘。”
程俊杰说:“镜渊引擎的归档里,有那通电话的完整录音。小安听过了。他爸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对不起’,很小声,捂住话筒说的。”
魏超说:“我在边境见过很多从园区逃出来的人。有的说,骗子在电话里跟他们说过对不起。很小声,像怕被人听见。他们以为是听错了。”
马文平轻声说:“不是听错了。是真的。他们在求饶。对自己求饶,也对电话那头的人求饶。”
林奉雨说:“我在园区的时候,见过你爸。他背对着我,敲键盘。他转过头,说‘不要怕’。那三个字,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马强说:“我在监狱里见过一个诈骗犯,判了十二年。他说他每次骗完人,都会在纸上写一个‘对不起’。写了三千多张,叠起来有这么厚。”他用手比了一下。
“你爸也写了。写在代码注释里,写在日记里,写在捂住话筒的那声‘对不起’里。”
孙鹏飞说:“他后来写的那篇论文,最后一段是:‘技术异化的终点,不是你不会说对不起,是你忘了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没有忘。”
沈舟说:“他在园区里做的那些事——传情报、埋后门、炸服务器——都是在说对不起。用行动说。”
梁露说:“墨尔本这边有一个受害者家属协会,我去做过志愿者。有一个老太太,被骗了八万澳元。她说她不恨那个骗子。她说:‘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我知道他不是坏人。’”
危安一直没有说话。最后他说:“我爸在代码注释里写:‘如果有一天我儿子读到这段代码,告诉他,爸对不起他。但他不用对不起任何人。’他写了。我读到了。”
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鲍玉佳说:“小安,你爸求饶了一辈子。现在他可以休息了。”
(四)2061年清明,福州,状元岭公墓
危安站在父亲的墓前,手里拿着王秀英的信和照片。他把信纸放在墓碑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又把照片放在旁边。
“爸,王秀英给你写信了。她说她不恨你。她说她这辈子就被人骗过这一次。骗她的人死了,她活着。她说这不算什么。她的照片我带来了。你看,她站在村口的老榕树
他站起来,看着墓碑上那行模糊的字——“危暐(1994-2024)”。风吹过来,信纸的角微微翘起,又落下去。
“爸,你求饶了。在第一天就求饶了。后来你不吐了,不是习惯了,是胃里没东西了。但你还在写对不起。在日记里,在代码注释里,在捂住话筒的那声‘对不起’里。你没有变成鬼。你只是走错了路。现在路走完了。我替你走剩下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走到半山腰时,手机震了。是鲍玉佳的消息:“小安,扫完墓了吗?来家里吃饭,饺子刚包好。”
他回复:“好。”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下山。阳光很好,照在山路上,暖暖的。他想起王秀英信里写的——“你要是想看看骗过我的人长什么样,就看他的照片。你要是想看看被骗的人长什么样,就看我的照片。”
他没有见过父亲。但他见过被骗的人。王秀英,七十二岁,退休教师,三万八千块钱,十年积蓄。她不恨他。她说不恨。但她记得。记得那天是晴天,记得那通电话,记得那个声音在发抖。
他爸也记得。记得那个老人说“我儿子不在家”,记得自己按不下去键盘,记得那声捂住话筒的“对不起”。他记了一辈子。记到死。
这就够了。
(五)2061年冬至,深圳,危安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