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危安在深圳的公寓里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鲍阿姨教的。他包了三十个,煮了十个,吃了八个。盘子里还剩两个,凉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叶子还是绿的,没有花苞。冬天,茉莉花不开。但他还是伸手碰了碰那些叶子。
手机震了。是鲍玉佳的消息:“小安,冬至快乐。饺子吃了吗?”
他回复:“吃了。鲍阿姨,您呢?”
“吃了。老马也来了,在我这儿。”
危安犹豫了一下,问:“鲍阿姨,王秀英还在吗?”
鲍玉佳沉默了一会儿。“去年走了。她儿子给我打过电话,说老太太走的时候挺安详的。还说,她床头柜里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那个打电话的年轻人,我不恨他。他声音在发抖。’”
危安握着手机,很久没有动。
“鲍阿姨,我爸求饶了。她听见了。”
“她听见了。”
窗外,深圳湾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六)深夜,代码
夜深了。危安坐在电脑前,打开那个文件夹——“for_xiaoan.txt”。他看了很多遍,但还是忍不住再看。那行代码——prt(爸对不起你。但你不用对不起任何人。)
他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后他新建一个文件,开始写:
pyth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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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or_baba_aga # 王秀英走了。她床头柜里放着一张纸条。 # 上面写着:“那个打电话的年轻人,我不恨他。他声音在发抖。” # 她听见了。你求饶的时候,她听见了。 # 你不知道,但她听见了。 # 爸,你求饶了一辈子。 # 现在不用了。 # 你休息吧。 # ——危安,2061.冬至
他保存文件,关掉电脑。窗外的深圳湾,灯火渐渐暗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最后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轻声说:“爸,冬至快乐。王秀英听见了。你求饶的时候,她听见了。”
没有人回答。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又熄灭。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无名者纪念墙·第4962道刻痕”
2061年冬至。
“爸:”
“王秀英走了。她床头柜里放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那个打电话的年轻人,我不恨他。他声音在发抖。’”
“她听见了。你求饶的时候,她听见了。”
“你不知道,但她听见了。”
“现在你可以休息了。”
“——你儿子”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完”
有些人,求饶了一辈子。
小声说,捂住话筒,怕被听见。
求饶没有用。该打的电话还是要打,该骗的人还是要骗。
但求饶过,和没求饶过,不一样。
求饶过的人,心里还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后来不吐了,不是习惯了,是胃里没东西了。
但心里那点东西,还在。
在日记里,在代码注释里,在捂住话筒的那声对不起里。
那点东西,被听见了。
被一个七十二岁的退休教师听见了。
她说:我不恨他。他声音在发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