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2 / 2)

孟显几乎没压住眼底的笑意。

孟昭平静转过头来看定他。

孟显连忙一压唇线,将那笑意压了压,才说道:“大兄,既然阿父和阿母都这样做了,那我们也别想那么多了吧?”

孟昭的脸色恢复先前平缓,他颌首,率先迈开脚步往前走:“那就进去吧。”

孟显差点连孟蕴的脚步都没跟上,叫她给三两步甩在了身后。

还是孟彰在经过孟显的时候有良心地拉了他一把,他才没被孟彰给落下了。

“大兄可真得罪不起,是不是?”他悄声跟孟彰传音道。

孟彰眨了眨眼睛,不点头也不摇头:“你既知道,为何还要触碰?”

孟显一滞,说不出话来,只能闷头往前走。

饶是如此,孟显的速度也并没有多快,起码不需要人小脚短的孟彰追着赶路。

孟彰心下一笑,跟在孟显身后真正走入长街。

或许诸子百家的修行者愿意在今日灯会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安阳郡里摆摊别有他们自己的用意,但他们也绝对算不上敷衍。

他们也做灯,各色各样形制的灯,灯上装贴的灯画也各有特色。

像那道家摊子上的灯笼灯画大多都是山水图景。山水图景当然少见人烟,但绝对不算冷清乏味,孟彰甚至能从这些灯画中感受到另一种热烈。

不是属于人族的,而是属于天地万灵、属于道炁灵机的热烈。

偏生这种热泪又不是独立的,孤寡局限的。它是属于天地万灵,属于道炁灵机,可是它不拒绝人族。

孟彰站在属于道家的摊子前看那架子上的灯笼,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冲盘膝坐在摊子侧旁的主人家稽首一礼。

那原本闭目静坐的主人家睁开眼睛,也低头稽首与他回礼。

“阁下大度,彰谨代安阳郡人士谢过诸位。”

那位眉眼清秀却长眉垂挂的青年郎君笑着摇头:“若果郡中真有人能窥灯画入道,还望小郎君能高擡一手。”

“倘若阁下能叫他点头,我自不会阻拦,但族中诸位长辈那里,”孟彰说,“就要看阁下能否说服他们了,我也只是晚辈而已。”

长街各处摊位前的摊主尽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孟彰察觉,转了目光一一回望过去,然后微微低头,说:“诸位亦是如此。”

孟珏和谢娘子正站在一处摊位前,含笑看着孟彰那边厢,似乎对于孟彰的说法完全没有其他的想法。

临近的摊位前正好也有一些孟氏郎君在,这会儿见得,不由对孟珏叹道:“阿珏,你家阿彰你就这样放手让他去了,都不多管教些的吗?”

都不等孟珏反应,另一边厢的几位孟氏郎君都皱起了眉头。

这话怎么听着,味道有些不对?

孟珏笑着一眼横过去。

那位孟氏郎君心头一凛,顿时避开孟珏的视线。

“我家阿彰原就机敏聪慧,很多事情只需点一点即可,很不必处处管教。”孟珏淡道,“何况我家阿彰现在已经是阴世的阴灵了,我庇护不了他多少,很多事情都须得他自己来应对,我现在处处管教他了,回头他在阴世那边碰上事儿了又该如何?”

“难道还要我或者我家娘子临时紧急联络吗?”

那位孟氏郎君只觉得从孟珏那边落过来的视线无比锐利,几乎要将他所有的阴暗心思都给刨出来拖到太阳底下了。

其他的孟氏郎君见状,更是不愿插手。

这事情本来就是那位族兄弟失了分寸,如今叫孟珏堵回去没什么不妥,他们怎么能够插手?他们又不是更赞同那位族兄弟。

孟珏对其他孟氏族兄弟的态度很是满意,当下看他对面的那位眼神都平和了些。

“再有,阿彰可是我孟氏的麒麟子,他有资格代表我孟氏一族说话,不是吗?”顿了顿,孟珏做了恍然大悟状,“是了,你家没有这样机敏的郎君,自然不知道该如何去引导似他们这等资质的小郎君成长。”

“这不怪你……”孟珏说道。

他话音轻飘飘的,态度也不算太过恶劣,可正是如此,才更叫对面的那位孟氏郎君面皮胀得通红。

孟珏又叹:“依我说,你得空还是多花费些心思管教一下你家的小郎君吧,我听说他是惯爱服散的?”

他还特别诚恳地劝:“五石散那样的东西,我们都知道,就不是好的,再好的小郎君沾了它都要被祸害坏了。你还是早点管教吧,莫要到后头再后悔。”

“真到了那个时候,恐怕就来不及了……”

孟蕴惊奇地看了那边一眼,回头跟孟显传音问:“二兄,我们家阿父在外头,居然是这个样子的吗?真是好生厉害的一张嘴啊。”

孟显给了她一个眼神,回答她:“不然你觉得为什么阿父早些年可以带着阿母游离在家族之外?”

孟蕴眨了眨眼睛,猜道:“因为族里的那些族叔伯也不太愿意体验阿父这张嘴的锋锐?”

孟显笑着点头,又叮嘱她:“这话你自己知道就好了,可莫要在阿父面前提起,阿父会不高兴的。”

孟蕴脸色越发的古怪:“阿父自己心里没有分数的吗?”

“有啊,怎么没有?”孟显理所当然地回答她,“但是自己心里知道,不代表愿意叫旁人道破啊。”

孟蕴想了想,郑重点头:“是这个道理,二兄你说得对。”

孟昭看了那边絮絮传音的孟显和孟蕴一眼,又悄悄打量了一下孟昭的脸色,心下哀叹一声,到底是没有侧过身体让孟珏的视线直直落在孟显和孟蕴身上。

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站姿,将孟显和孟蕴更大程度地遮挡在他的身后。

孟珏再多看他一眼。

孟昭还是没有让开,半低着头默默看面前悬挂着的灯笼。

最后还是孟珏先妥协地挪开了目光。

孟昭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孟昭面前的摊主轻笑了一声,问道:“郎君是喜欢这个灯笼?”

他更是伸手摘下灯笼递过去:“我见你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了,要是郎君喜欢的话,五十个大钱拿去。”

孟昭看看这位周身萦绕着清净道炁的道家摊主,又看看被递送到面前来的灯笼。

这灯笼与孟昭自己制的那灯笼很有些相似,不过这个灯笼乃是八角的宫灯,跟孟昭那四角宫灯又有所区别。

孟显和孟蕴领着孟彰走了过来,见那摊主将灯笼递向孟昭而孟昭迟迟未接,双方就这样无言且隐蔽地形成了僵持的格局。

孟显想了想,伸手去拿那盏八角宫灯。

那摊主看了孟显一眼,倒也没有避开孟显伸出的手,叫他顺利地拿到了那盏灯笼。

孟显将这八角宫灯拿到近前细看。

宫灯八角,有八面,皆贴纸画,色色都是山水美景、灵秀天地。

“先生,你家这宫灯,是仿制的传说中的八景宫灯?”

“看出来了?”那摊主问,随后又谦虚地摆摆手,“确实是那盏宫灯不错,但我手艺、道行不到家,比不得那件宝贝。”

“那,能有几分那盏宫灯的妙用呢?”孟显追问。

那摊主看了他一眼,不客气答道:“还有几分那盏宫灯的妙用?真要是有,我也不将它拿出来挂这里了!”

“小郎君,”那摊主叹气,“难道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吗?一分钱一分货。一分钱,一分货!”

“我这灯笼只跟你要三十个大钱,你觉得三十个大钱很多?”

孟显脸色直接凝固了。

孟昭没做声,只等着孟显的判断。

哪怕单只是一件玩物,也是彼此缘法的事情。孟昭不会在这等事情上随意干涉孟显的选择。

孟彰这时候正走到孟显左右。

见孟显还在苦恼,孟彰也跟孟昭、孟蕴一样在旁边看着,同样没有要干涉的意思。

孟显回头看了孟彰他们一眼,将拿着八角灯笼的手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多谢先生,这盏灯笼我要了。”

他话音落下,边上当即又有孟府的随从站出来。

他原该是要替孟显付钱的,但孟显擡起一只手来拦住了他:“给我吧。”

那随从将一锭银子放入孟显手上。

孟显摇头:“给我大钱。”

顿了顿,他又道:“三十个。”

那随从明白了些什么,他当即将那锭银两取走,转而掏了三十个大钱送到孟显面前。

孟显取了大钱转手就交给那位摊主:“可是多了?”

那摊主笑着接过这三十个大钱:“没有,正是这个数。谢谢小郎君。”

他扫了一眼孟彰等人,又看了看自家的摊位:“还有哪个灯是诸位看中了的吗?若喜欢的话,尽可以带走的。这价钱也不贵不是?”

孟显拿到了灯笼,也没再继续,只和孟昭一道在旁边站着,看孟蕴和孟彰选择。

孟彰也先看向孟蕴,孟蕴冲他举了举手上拿着的那个枣灯:“我已经拿到我喜爱的了。”

“倒是阿彰你,若是喜欢的话,可以挑一个的。”

孟彰摇摇头:“多谢先生,可惜这些灯没有足够让我心动的。”

那摊主也是很有些惋惜:“那真是可惜了。”

“不可惜。”孟彰不太赞同,“我已经赏过了。”

孟彰冲他稽首一礼,跟着孟蕴他们往下一个摊位走去。独留那摊主站在原地,默然看他走远。

直到孟彰这一群人都快要离开他的视线了,他才转过头来,跟他左右的摊主叹道:“孟彰小郎君的心性果真不得了。也难怪他在梦之一道上的修行都能有这样精进的速度。”

“谁说不是呢?可惜了……明明我们道门这边也有那位道君的传承,却偏没能吸引得了他。”

摆在他下首的那位摊主也很是赞同地点头,倒是那位长眉道人保持着相当程度的不同意见。

“道不同,当然不契合,还是莫要碰在一处了,不然怕是要两不安生,相互妨碍的下场。”

另外几家摊主不是很赞同地沉默看他。

那长眉道人也就摇头,收回目光,竟是不再与他们争论了:“我道门那位道君的梦之一道是从种种桎梏中挣脱,追逐破茧成蝶的理念寻求形、神、心的真正逍遥。而这位孟彰小郎君……”

“他求的不是逍遥,他求的是安乐。”

“还不是个人的安乐,而是由己及彼的安乐。”

“他们的道如此不同,何必非要将他们凑到一处去?”

说来也是奇怪,这几位摊主的对话,尽管明白说道出口,可真正能听得到、听得清楚明白的,却愣是不足十一。

说来,孟彰倒也是那其中的一个,但他没有太放在心上,只听了一耳朵往那边看过一眼就收回注意力了。

“快来,阿彰你看看,这里有人在说书呢!”

孟显带着孟彰在一处茶楼门前停下,他往里看了一眼,见里头满满当当地坐了一大群人。

那些人面前都放着茶盏,可茶盏里的热气都已经尽散了,那些茶客也没有一个注意,仍自如痴如醉地听着茶楼中央处说书人正在讲说的故事。

“这个故事好像写得挺好的,阿父、阿母、大兄、阿蕴、阿彰,我们也进去坐坐吧。”

孟珏和谢娘子也来到了茶楼的大门前,他往里张望一眼,回头看向孟彰等人。

“你们果真想听?”

孟彰自觉孟珏是在问他,他先看了看孟昭、孟显和孟蕴,见他们都有几分期待,他便也点头:“是的。”

孟珏便带了谢娘子迈开脚步往里走:“那就走吧。”

这里是安阳郡,孟珏又已经接收了孟氏唯二强盛嫡支中的一支,是以即便这茶楼中每一个角落地挤满了人,这里也还有他们的地儿。

甚至不是大堂里的坐席,而是二楼的包厢,而且还是视觉最好、声音听得最为清楚的雅间。

孟珏一大群人涌入茶楼,很快在茶楼掌柜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入了雅间。

“……那小娘子摸索着点了灯,颤颤巍巍走过去,却见不远处的黑暗中伏着一大团阴影。她不由得更是心惊,几乎就想要逃回屋里了。……”

孟珏带着人分次坐下。

孟蕴自告奋勇,就要亲自取了净水来为他们烹茶。

如果她烹茶,那孟蕴烹茶所用的一应物什当然是要用自家带出来的,怎么都不可能用的茶楼备着的那些。

但孟彰往外头正在说书的那先生看了一眼,擡手拦住了孟蕴:“阿姐,且等一等。”

孟蕴停住动作,和孟珏、谢娘子等人一道看定孟彰。

孟彰将边上百宝格中放着的茶叶一一拿出来查看过,最后带了一罐茶叶和一桶净水回来。

孟蕴下意识伸手去接,可这不代表她不担心。

“阿彰,你确定这茶楼雅间里备着的茶叶和水烹煮出来能入口?”

“我很确定,”孟彰甚至重重点了点头,“阿姐,在这里喝茶,用主家的比我们自己的要合适。”

孟珏和谢娘子想到了些什么,往外间看了过去。

孟昭、孟显和孟蕴虽是比他们要慢一些,但其实也没有慢到哪里去。

孟珏回转目光看孟彰:“阿彰,是所有进了这茶楼的人都应该如此,还是只有那寥寥几人特殊?”

孟彰知道孟珏问的到底是什么。

他笑了一下,回答道:“阿父,这茶楼是打开了门户做生意的。纵然客人与客人之间有着身份上的差别,可客人到底总是茶楼的客人,不是吗?”

孟珏便都明白了。

孟蕴见孟珏和谢娘子没有异议,果真就收起了事前准备好的茶叶等物什,转而用了茶楼备好的。

当然,杯盏等物件还是要用他们自家的。

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世族的倔强。

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