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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孟蕴本就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世家女郎,对于饮食一类更是极为讲究,这些茶叶孟蕴没看过也就罢了,这一拿到手里细看,便轻易觉出了其中的不俗。

她不动声色地往雅间外瞥了一眼,又回转目光来看向孟彰。

孟彰察觉,擡眼回望过去。

孟蕴眼中带出了询问之意。

孟彰点点头,给出回应。

孟蕴低眸,果真再不犹豫,开始取了水来清晰茶炉。

净炉煮水,取水蒸茶醒茶,最后再烹煮……

孟蕴的动作流畅连贯又别具韵律,只这样看着便叫人赏心悦目。

孟珏、谢娘子和孟彰等人也都收敛了声息,去享受这一刻雅间里的清净。

到孟蕴取了滚烫的茶水分盏相送时候,哪怕还没有真正喝下茶水,众人的身心也已经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的清湛通透了。

孟蕴将最后一盏茶水送到孟彰近前,自己便坐了回去。

“……那里甲得了小娘子家的长兄报信,也不敢怠慢,当下点了人擎着火把就找了过去。到了小娘子家所在的那条巷道外,果真就找到了一个倒伏在墙根处的人。”

故事说到这里,那位坐在茶楼正中央处说书的先生忽然停住话头,伸手抄起旁边岸上的醒木重重一拍。

“啪”的一声清响传遍了整个茶楼,直接落在听者的心头,将他们的所有心神从故事情节中唤回,也将他们心头那些被故事所牵引的激荡情绪尽数镇压。

整个茶楼的气机都是一清。

孟蕴看那说书先生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好生厉害的手段,”她赞叹道,“没有损伤听者的心神,也没有惊扰到他们的神魂,却能轻轻松松地让人从故事情节中挣脱出来,委实是了不得,了不得!”

孟显也跟上:“确实很厉害。但我觉得这位先生更厉害的是……”

孟显目光一动不动的看着那位说书先生,听着他开始说的话,赞道:“他不仅仅是在跟茶客分说故事,他还在借着故事教导茶客些什么”

孟昭郑重点头,并作出总结:“他在行教化之事。”

说完,孟昭、孟显和孟蕴齐齐定睛看着孟彰。

倒不是想要探究,他们看着孟彰的目光里就没有这种意思,他们只是在无声地向孟彰求证。

“里甲招呼了几个壮实汉子,唤他们上前查看。衙役围上去,将倒伏着的人翻过来,却被那人面上一道狰狞的疤痕给吓得拔出刀来。却原来那人并不是等闲的青皮,而是镇外石行山上的强人。画像正贴在城门边上呢。”

“诸位客官细想一想,如果当时发现这强人的那位小娘子,没有多想一点就直接上去救人,会发生什么事情?”说书的先生话风一转,问道。

才刚都在安静凝神听故事的一众茶客顿时沸腾了。

“恐怕会凶多吉少……”

“石行山上的强人诶,先前的章节里面不是才说了吗?石行山上的强人全都是亡命之徒,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小娘子真撞到他们手里了,哪还有什么活路啊?!”

“可不是!也就小娘子的机警救了她一命……”

“行善也是要看人的。若是救了那强人,小娘子自己会如何不必多说,怕是还会拖累小娘子家里所有人以及街坊邻居。那些强人呐,都太狠了……”

“我看你这话不对。救人救人,必定是那个人性命垂危、处境危急的时候,哪里还会有时间让你去看他究竟是不是恶人啊?”

“你说我这话不对,那你待要怎么说?”

“依我看,行善救人,真正要讲究的是方法。小娘子就做得很对,她救人,但不是自己去,而是告知了父母兄长,又上禀了里甲,知己不必冒险还把事情给处理了。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咧……”

“小娘子这事做的是真的不错,但如果这人不是石行山上的强人,又真是状况危急到不能耽搁一点时间,结果就因为小娘子的这一番周转没能得到最及时的救助,最后真丢了性命,岂不也冤枉?”

“那你说待要如何?!”

“呃……”

孟彰听着有点想笑,岁月轮转、时空变换,很多东西都变了,人心也还是不变。

但这完全不影响他回应孟昭、孟显和孟蕴。

“用更通俗的方式行教化之事,向来是小说家一脉的宗旨,他们也从来不遮遮掩掩,所以大兄、二兄、阿姐你们会觉得今日他们特别明显,不过是因为你们鲜少注意而已。”他说。

“不只是我们往日鲜少注意而已吧,”孟显道,“今日茶楼里说书的这位先生……”

孟显目光往大堂处一扫。

“也很是了得啊。”

孟彰笑着点头:“小说家安阳一郡的主编,当然了得。”

竟然是小说家在安阳一郡之地的主编?!

孟昭、孟显和孟蕴看着那位说书先生的眼神顿时就变了。

小说家一脉虽然在整个诸子百家中并不算太过强势,甚至一直被贬斥在主流之外,但他们这一脉实力还是有的。故此坐镇于一郡之地的小说家主编,实力最差也是阳神境界的大修。

阳神境界的大修啊,他们孟氏一族都还没有阳神境界的大修。当然,是明面上的。

在明面上,孟氏一族最强的孟椿和孟梧都只是元神道长而已。

虽然同样被尊为道长,但元神境界可是要比阳神境界低一阶,何况孟椿和孟梧都是阴灵,又比生人要逊色一筹……

“阳神境界的大修,”孟蕴又要更认真一些,“仍旧在茶楼里为来来往往的茶客说书讲古,这位先生是真的在游戏人间,还是有别的用意?”

孟昭和孟显被孟蕴这么一提醒,当时眼神又更认真了几分。

孟彰想了想,说道:“大概也是一种修行吧。”

孟蕴很是赞同:“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孟昭和孟显将他们两人的话听得清楚,不由就带上了几分忧虑。

如果说这位小说家的阳神大修是在做他自己的修行,那是不是意味着安阳郡一地中的事这位不可能袖手旁观?那他们孟氏最近深耕安阳郡一地,要将安阳郡掌握在手中的做派……

不会触怒这位阳神大修吗?

两位青年郎君这么想着,目光一时转落向孟珏身上。

孟珏正低头品茗,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孟昭、孟显两人带着担忧的视线。

孟昭、孟显两人不意孟珏会是这样的一个状态,他们的视线当即又投向了孟彰那边。

孟彰却是冲他们笑:“眼下这大晋是世族的时代。我们孟氏还能有掌握安阳郡的可能,但他们……”

孟彰摇摇头:“他们但凡露出一点这样的意图,天下世家可就坐不住了。”

孟昭、孟显两人先前是被这位小说家大修的修为给镇住了,完全没来得及考虑身份这一点。

是了,小说家这位阳神大修的出身和身份跟他们孟氏是不一样的。他们孟氏可以做的事,这位阳神大修做不了……

但这完全不能让两位青年郎君真正放松下来。

他们忽然又转了目光去定睛看着孟珏。

孟珏原还闲闲地品着茶听楼下说书,这会儿被两位青年郎君的目光催逼着,不得不擡头迎上他们的视线。

“怎么了?”

孟昭看了看外间大堂处的说书先生,却是有些不敢开口。

哪怕是传音,他也不敢。

因为他不敢猜他的传音能不能在层层亮起的保护禁制之下隔绝于阳神境界大修的耳目之外。

孟珏看他,说道:“不用担心,小说家的先生们很守规矩的。”

顿了顿,他又道:“你看,阿彰方才就不担心这个。”

孟昭和孟显闻言,齐齐转头看向了下首处坐着的孟彰。

孟彰冲他们点头:“小说家的这些先生们确实都品性不俗。”

或者说,能走到阳神境界的小说家先生们品性就没有几个是差的。不同的是他们的性情,而不是他们的道德标准。

“何况,”孟彰又说,“这里是雅间,不是大堂。”

雅间,乃是私人所属,在这里说些什么都是私密事,旁人若偷听才是他先失礼呢。

孟显眨了眨眼睛,问孟彰:“阿彰,你这算不算是君子欺之以方?”

孟彰回了孟显一个笑容,只不说话。

孟昭摇头失笑,待他收敛笑意,再看向孟珏的时候,他却果真就没有方才的犹豫了。

“阿父,我们孟氏在顶尖层次的力量上面是不是还太弱了些?”孟昭问。

孟珏叹了一声,反问孟昭:“阿昭,你在拿我们孟氏一族跟传承自先秦以前的诸子百家比顶尖层次的实力?”

孟昭也是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孟显便来给他打圆场:“阿父,不是我们想要这样比,而是情况显然是要求我们非得这样比一比。”

他又说:“我们都知道,没有实力什么都守不住。”

“只凭时代的利好,是不够安稳的。”

“阿显你说得很对,”孟珏点头,先肯定了孟显的说法,“确实是这样没错。”

孟显心里也很明白孟珏后头一定会有转折。

但在孟珏将话说完以前,他却出乎意料地将目光投向孟彰:“阿彰,你觉得呢?”

孟彰可是推动孟氏一族调整族中定策的一员大将,他对这个问题当然已经有过考量。

“时代的利好虽然不够安稳,但却绝对是一股东风。”孟彰就说,“现如今的时势,安阳郡对于我孟氏来说,几乎已经是被送到我们孟氏嘴边了。”

现在是世族的时代,是世族在掌控九州天下各处州郡。相比起小说家、法家这样的先秦时代的诸子百家法脉来说,孟氏确实一点都不够看。

可是在这安阳郡里,孟氏却又是最顶尖的郡望氏族。

“孟氏若不取安阳,谁家能得?”

“至于这一股东风衰歇后,孟氏该要如何保住安阳郡这个问题……”

孟彰笑了起来。

“如果直到时代的利好消弭,我孟氏的郎君还没能拥有从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觊觎下保住安阳郡的能力,那我们孟氏还是识趣一些自己体面离场比较好。”

都站在时代的风口上享受时代红利了,都还没能养出足够的实力,那不是纯纯废物是什么?

孟昭、孟显陡然沉默了。

不止是他们两个,就连旁边的孟珏和谢娘子两人都被噎住了。

“倒也不必说得如此……”孟珏顿了顿,才确定了合适的形容词,“直白。阿彰,你得委婉一些。”

孟昭和孟显更加沉默了。

孟彰受教地点头:“儿知晓了。”

孟蕴默默地将孟昭和孟显面前的茶水换去,另外给他们斟上一盏,尽管那两盏茶水只是微凉,还未完全冷掉。

孟昭和孟显悄悄往孟蕴那边分去一眼。

孟蕴冲他们无声点头,很自然地转移开话题。

“方才我们已经在坊市里看过花灯了,是不是也该往高处去走一走?我听说,在高处看坊市中的灯会特别好看的呢!”

孟蕴说着,无声地向孟彰示意。

孟彰心下失笑,面上却也配合:“真的会特别好看的吗?”

谢娘子看着自家带着满满期待的小女郎和幼子,心里便发软:“郎君,入云楼那边我们府上常年备着的雅间应该没有人在用吧?”

“没有。”孟珏摇摇头,“二十五弟前几日确实来问过我,但我没应他。”

谢娘子便回转目光冲孟蕴和孟彰点头:“稍后我们就到入云楼那边去坐坐吧。”

“入云楼……”孟彰还没去过,“入云楼那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高。”孟显和孟蕴异口同声地回答孟彰。

孟彰偏了偏头:“有多高?”

“楼高三十三层,将可入云。”孟蕴说。

“三十三层?”孟彰对这个数字很快有了联想,“象征三十三天?”

“是有这个意思的。”孟显回答道。

孟彰点点头,又问:“还有呢?”

孟蕴不说话,于是就换孟显来回答:“入云楼临水,夜景一向不错,也热闹,坐在楼上特别有山人遥望红尘的感觉。”

临水夜景、山人遥望红尘……

孟昭、孟蕴连同孟珏和谢娘子一时尽都看定了他。

孟显绷紧脸皮避开了视线。

孟彰也不想陷他二兄于不义:“吃食呢?那里可有什么上好的吃食?”

孟显暗下松了口气,隐晦给孟彰投去一道感激眼神:“入云楼的四日宴格外不错。”

孟昭、孟蕴等人看着孟显的目光终于缓和了些。

“四日宴?”孟彰问。

“春日宴、夏日宴、秋日宴和冬日宴。”孟显说,“四日宴。”

孟彰听着,微微摇头:“可惜……”

孟显就道:“阿彰你要是想尝一尝味道的话,来日,呃……”

孟显才刚想给孟彰许诺,忽然就想起今年自己在安阳郡中待不到春日开始。

无奈何,他只能看向孟蕴。

孟蕴冲他得意地笑了笑,便即一整面上神色,跟孟彰说道:“阿彰你若是想尝一尝这四日宴的味道,待来日春时、夏时、秋时、冬时来到,我定一席时宴给你上祭,也好叫你尝一尝这四日宴的味道。”

孟彰当时就笑开。

“阿姐,这可是你说的,回头我等着,你可莫要忘了啊。”

孟蕴郑重点头:“必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