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2 / 2)

孟蕴应答着,又顺手提起旁边的茶壶来给孟珏和谢娘子续上茶水。

“……却说里甲领着一众壮实汉子将那强人押送到县衙后,县衙里的县尉大喜,当即上报县尊为他们表功,还取了赏银来交付于他们。”

“里甲甚是公正,倒也没有独自吞没这笔赏银,而是各各摊牌下去了。便连那小娘子也分得不少。”

“小娘子用帕子将这些分得的赏银包起,回家便上奉于父母。”

大堂中那位说书先生眼风一转,问:“诸位客官,小娘子这一份赏银,你们说小娘子该不该分得?又该不该上奉父母?或者该当为小娘子自己留下一小部分?”

茶楼又一次沸腾起来。

“该得!小娘子才是最早发现那个强人且上告的人,怎么不该分得这份赏银了?!当然该!”

“我倒觉得不该。”

“凭什么?!不是小娘子,谁知道那强人在那里?!倘若那强人在天亮以前及时醒来离开了那地儿,寻了地方养好伤,被祸祸的不就是那一整个坊市的百姓?!小娘子救了坊市里的人,怎地就不该得这一份赏银了?”

“小娘子是上告了没错,但她和她兄长不是一家的吗?县衙的赏银也分给她兄长了,他们是一家子,不是该合在一起算?如何又要单独分一份赏银给小娘子?小娘子这不就是合计分得了两份赏银了吗?!”

“小娘子的功劳是小娘子的功劳,她兄长的功劳又是她兄长的功劳,他们是两个人,做了两件事情立了两回功,如何就不能分得两份赏?何况,你是不是忘了,在小娘子她兄长去找里甲上报的时候,是谁在另一边不远不近地守着那强人的?是小娘子和她的家人?”

“有这桩桩件件的功劳在,凭什么人家小娘子一家不能多分一份赏银?”

“依我看,那里甲才是不该收取赏银的那个人呢!”

“小娘子怎么不该上奉父母了?!孝为百善之首,小娘子深夜里惊醒家中父母,家中父母非但不责不怪,反而很认真地听了小娘子的提醒,还特意叫醒了家里人忙活,家中父母算不算珍爱小娘子?”

“既得家中父母珍爱信重,这回从里甲那里分得赏银,那交给家中父母以补贴家用,有什么不对?”

“何况小娘子家中还未曾分家,往日里家中各人赚取的银钱也会上交家中父母。所有人都是这样做的,小娘子又如何能例外?”

那大堂里的茶客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辩得厉害的时候也争得热闹,和外头的热闹灯会比起来已经不差什么了,甚至茶楼这里还隐隐要更热闹一些。

有从茶楼前经过的游人被这热闹吸引,也陆陆续续地从外间走了进来。

原本就挤得满满当当的茶楼当下越发地拥挤了。

不过也没有人在意,已经坐了半日听完整个章节故事的茶客也好,才刚刚从外间走进来连说书那位先生所问的问题都没有听清楚的新客也罢,都是抓住话题的一点便开始讨论争辩,声音还越渐的高昂激动。

倘若不是大家都还记得这里是茶楼,还在意他们自己的形象,怕是都要辩得唾沫横飞了。

大堂处的说书先生也不恼,含笑静等片刻,方才又抄起案桌上的醒木拍得一拍。

清脆的拍击声将那所有噪杂声音、心绪都给镇压下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那说书先生说完,也不等茶楼里的诸多茶客反应,当即就收了案桌上的一众物什,几步走下中堂消失不见。

“……诶?怎地今个余先生这么早就回去了?不该是再坐一坐与我们闲聊的吗?”

“对啊,余先生这急乎乎的,是要去做什么事啊……”

“也不定就是要去急着做什么事吧?今日可是元宵,余先生或许也想去看灯了呢。”

“但我们这么多老朋友都在呢!”

大堂里的纷纷议论并未被雅间里的孟彰等人错过。

孟昭、孟显和孟蕴对视一眼,又齐齐转了目光来看孟彰。

“阿彰,”孟显先问,“你特意引我们到这里来歇脚,真是只让我们在这里喝喝茶、听听书的?”

孟珏和谢娘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往这边看了过来。

“真的只是让你们在这里喝喝茶、听听书的。”孟彰冲孟珏笑了笑,回答孟显道,“不过除了这个以外,我也是想叫你们认一认路。”

顿了顿,他说:“事实上,在我走入这座茶楼以前,我也不知道今日在这茶楼大堂里说书的是这位余主编。”

孟显不由有些好奇:“你原本觉得会是谁个?”

“小说家一脉在这安阳郡中的某个编辑吧。”孟彰说,“宗旨不会是主编。”

孟蕴点点头:“难怪最开始踏入这座茶楼的时候,阿彰你也很有些惊讶。我原以为你是被这楼里那安静给惊住了呢。”

最开始他们从外间走入来的时候,茶楼里的那些客人还都在认真听说书。除了这位余先生的说书声音以外,这茶楼当时静得再没有任何杂音了。

孟彰抿着唇笑了一下。

他还待要说什么,忽然就转了目光看雅间闭合的门扇。

不独独是他,孟昭、孟显和孟蕴,乃至是孟珏与谢娘子,也都转头看了过去。

“笃,笃,笃。”

规律的敲门声从外间传了进来。

孟彰拦下其他人,自己走上前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真是才刚从茶楼大堂里走出去的那位余先生。

也是小说家一系在安阳郡这边的主编,阳神境界的大修。

见得他,余先生也不惊讶,含笑问:“可有打扰到小郎君了?”

“没有。”孟彰摇头,侧身让出路请余先生入内,“先生且往里请。”

余先生走了进去。

孟彰将门关上,引着余先生往里走。

孟珏、谢娘子等人也都已经起身相迎了。

“孟珏见过余先生。”孟珏领着谢娘子、孟昭等人来与余先生见礼。

余先生也很客气地回了半礼:“我不请自来,打扰诸位客官雅兴了。”

“哪里,哪里,才刚方在这里听完先生所说的一章书节,正心潮澎湃着呢,先生就到了。是我等的荣幸才对。”

余先生也不在乎孟珏说的到底有几分实诚,他笑得一笑,推拒了孟珏让出来的主位,在孟珏对面的客席坐下。

除却谢娘子依旧坐在孟珏身侧以外,孟昭、孟显、孟蕴和孟彰都是依次在孟珏下首处就座。

“我听见孟郎君和谢娘子带着府上小郎君、小女郎来喝茶,便想着过来见一见,也算是成全了彼此的缘法。”

孟珏笑着点头:“我也是今日才知道薄霜茶楼妙绝的不止是声名在外的茶水和小食,还有这发人深省的故事。往日里错过实在是可惜了。”

余先生也笑:“哪儿是郎君的问题,是我们这薄霜茶楼往日里着实不够出彩,往后就不会了。”

往后就不会了?

孟蕴心头一动,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孟珏已经在那里问起了:“‘往后就不会了’的意思莫不是……余先生要在这薄霜茶楼里落脚了?”

余先生颌首,说:“这安阳郡人杰地灵,是能催发人创作灵感的好地方。我近来无事,又总觉落笔滞碍,便想在这里住一段时日。”

“只是住一段时日吗?”孟珏问。

余先生也不瞒着他:“只是初拟的,具体情况,还得看后续,如今未曾真正定下。”

孟珏了然点头,又笑道:“我近段时间也是事多,再不及早先时候清闲了。先生既然要在安阳中多停留一段时间,那我也不怕错过了先生的说书还没地儿补。”

余先生更见高兴:“错过也不打紧,茶楼里有常备的留影符器。孟郎君要是喜欢的话,尽可以遣人来茶楼这边取一份回去。”

孟珏肉眼可见地惊喜问:“果真可以吗?不会妨碍到先生和茶楼?”

“不会。”余先生说道。

孟珏犹豫少顷,到底是没能拒绝得了,就和余先生约定道:“如此,便劳烦余先生了。”

“不值当个什么。”余先生摆摆手,“我们茶楼留了它来也是为了给诸位同好共赏的,不独是为孟郎君你一个。”

孟彰看着孟昭、孟显和孟蕴在那里快速挑选关键词,又推导双方话语间透露的信息,兼之步步推敲对方的准线、立场以及态度,顿时觉得自己甚为清闲。

看看孟昭、孟显和孟蕴三人,如今精神多紧张?

尤其是孟蕴,更是凝聚了所有心神在分析记录。

也对,春节、或者说今日元宵过后不久,孟昭和孟显就要起身赶回茅山了。这边的事情尽都得由孟蕴接手。

包括族中,也包括府上的那些事情,都全归了孟蕴。

孟彰无声地笑了笑,端起茶盏虚虚呷一口水汽。

孟珏便放松了些,另问起一件事来:“先生方才在大堂下所说的那本故事,可是先生的作品?”

“倒不是。”余先生摇摇头,“是茶楼里其他新人的作品。因着他还无甚名气,所以交由我来登台,且待日后他积累了口碑,又进益了本事,才会叫他登台。”

余先生说道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声:“我现下思绪滞碍,写出来的作品总有哪里不足,便不动手了,免得将自己气着了。”

“先生对自己要求极严。”孟珏肃容道。

余先生奇异地看了孟珏一眼,忽然笑开:“哪是对自己要求严格了?不过是不想伤了自己的眼罢了。”

“反正现下我也不是没事做。”他又说,“待忙过了这段时日,我再执笔不迟。”

“先生所说的事情,便是要为这薄霜茶楼培养新人?”孟珏甚为随意地问。

孟彰却看见孟蕴陡然又提起心神听得认真。

余先生也很随意地回孟珏:“这只是一部分。”

“茶楼这些年来一直不甚景气,都是到了今年才见着些起色,楼里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余先生说,“所以我还得尝试着将这边的架子重新搭建起来。”

孟彰都看见孟蕴的目光止不住地往余先生面上瞥过去了。

那目光里带着的意思不明显,却也瞒不过孟彰。

——你就这样将话说了?!真的就这样说了?!

孟彰心下笑意更重。

余先生的目光一时转了过来。

孟彰回了他一眼,余先生又挪开目光,转而去看孟蕴。

他似乎看出了些什么,眼中有惊喜,但更多的是惋惜。

孟彰当下凝神仔细打量着余先生,少顷后,他掩下那陡升的失望,收回目光。

余先生并不是真的从孟蕴身上看到什么更遥远的东西,他只是为孟蕴与他们小说家一系的研究方向相类而动容。

但相类的也只是双方的研究方向而已,真正关键的研究手段却是截然不同。

更准确地说,差太远了。

孟蕴是要通过药理的手段去调和七情,而他们小说家一脉却是以文载道。

尽管,这“以文载道”的说法其他诸子百家鲜少有人愿意承认了。

孟珏耐心地等了等,只在余先生心神归拢以后才又开始说话。

“将架子重新搭建起来?”孟珏问,“这是一桩很大的工程吧,先生是要自己处理这件事吗?”

“倒不是,除了我以外,还有几位副主编呢。”余先生道,“这边很是重要,只我一个人在这边的话,楼里也担心我抢不过。”

抢不过?!

孟蕴再次打点精神。不独独是她,就连边上的孟昭、孟显两位郎君也更认真了几分。

“抢?”孟珏显然也有些惊讶,他问,“这安阳郡郡城里,难道是又要建许多家茶楼了吗?”

余先生还是不瞒孟珏:“茶楼也有。但除了茶楼以外,还有其他的。”

孟珏思量少顷,问:“譬如?”

余先生回答道:“譬如书画社、棋社,古董店等等等等。”

书画社?棋社?古董店?

只单从这些描述来说,还真不能确定要入场的到底都是哪几家诶。

孟彰心下默默总结,又虚虚呷引一口水汽。

孟珏想了想,大概也明白了这些地方对薄霜茶楼的威胁所在。

每个人一天就只有十二个时辰,每天里的精神也是有限,如此不就是客人在这个地方多逗留一阵、多耗用了心力,别的地方就少了么?

孟珏当下就叹了一声:“现下这世道,确实是大家都不好过啊。”

所以,他会想要帮着搭一把手?

听得孟珏这话,余先生不禁生出了一丝期待。

但他只等了三息的时间,那丝期待便被斩去了。

“日子总也还是要过的。”余先生说,“反正我们薄霜茶楼多少也占据了一点先机,倒也不是很怕他们。其他的,各凭本事就是了……”

孟珏闻言,不动声色地看了孟彰一眼。

孟彰默默地坐在席上,又低头虚虚呷饮一口水汽。

待到他一口气吞下去,似是不准备再喝时候,边上孟蕴的手忽然伸了过来,将孟彰面前那盏已经全然冷却了的茶水倒去,另给他换上了新的一盏来。

“先生说得很是在理。”孟珏说道。

“不然还能如何?”余先生看孟珏一眼,说道,“但孟郎君你家的情况总是要好一些的,你且安心便是。”

孟珏摇摇头,倒不是很赞同余先生的话:“哪里能安心得了?我家这边虽然如今声势不错,但正如我家二郎君说的那样,不过是借了时代的东风而已。”

听得孟珏点到自己,孟显配合地露出了一个带点羞赧的笑容。

“一时乘风起,不代表能一直振翅在云端。”孟珏叹道,“我家根底,还是太薄弱了些。”

余先生却是抚掌笑:“郎君这话不太对。”

“根底这事儿,时日长久了,时时用心总是会能变得厚重的,但这阵可以送上云端的东风……”

他睁开了方才笑得眯起的眼睛:“却未必一定就会出现在你面前,叫你抓住的。”

关于这件事,余先生敢说诸子百家里,少有人够资格能这般说话的。

哦,不对,秀家大概是有资格的。

她们似乎比他们小说家一系还要更无望。

孟珏听着,神色一愣,接着他面上快速闪过一丝慨叹,伸手亲自取过茶炉来给余先生续上茶水。

余先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入喉茶水化作清气涤荡过四肢百骸,端的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