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1 / 2)

第452章

那剪影陡然变化,不是简单的气机波动,而是连带着那剪影所在的虚空都被荡起了涟漪。

于是,空间与空间出现了重叠,时间与时间相互勾缠碰撞,错乱的道则与法理相互碰撞,甚至隐隐显出混沌之象。

幸而这些乱流只是混沌最初的一点影子,并未真的能到显化混沌的程度。可饶是只到这一处,也足够让人心惊胆颤了。

一旦真的叫这处地界化生混沌,混沌吞噬空间、时间乃至此间种种道则法理,乱秩序而化纲常,只怕真会叫这一处所在都被混沌所吞噬,乃至于成为另一处堪比归墟的禁地。

“晚辈知晓诸位前辈的手段与能耐,也知晓单凭晚辈自己,或许未必真能拦下诸位笃定一念的前辈,但晚辈既然敢放口让诸位前辈任意选择去处,必定不会全无准备。”

孟彰这样说,忽然又笑了一下。

“况且,若事情真发展到了那般局势,想来除了晚辈一人以外,晚辈的亲朋与好友该也是愿意帮助晚辈收拾局面才对。”

那大渊、白雾、剪影等等诸多异象中的存在俱都一时哑然,好半饷后才有声音传出。

“我以为,小儿你该是不愿意叫旁人插手这些因果才对……”

孟彰叹了口气,说:“想不到晚辈与诸位前辈相处寥寥,诸位前辈便已经这般了解晚辈了。”

“不错,若是有可能,晚辈也不愿意随便叫人插手晚辈身上的诸多因果,但是……”

孟彰话音一收,语气当即变化。

“相比起让诸位前辈在外间肆意妄为以致祸乱天地,彰更宁愿事前多花费一些心思和力气。”

他又是一笑:“反正也只是再多筹谋几分,并不如何为难。”

这一下,反倒是隐在各处的诸多存在没有了言语。

孟彰言语里的真假和虚实,祂们听得出来,也各有自己的判断。

——孟彰没有在跟祂们开玩笑。

他是说真的。

直到好半日以后,这方喧嚣噪杂的虚空中才再次传出了完整的话语。

“……小儿,你就不怕我们下暗手吗?”

一道又一道带着别样意味的视线瞥过孟彰那些虚虚张开的空幻梦境世界,最后和孟彰的目光撞上了。

那溢于言表的无声威胁绝对不曾给予人错会的可能。

孟彰摇头,不答反问:“诸位能做到吗?”

那些与他定睛对视的目光陡然绷紧,沉重浓烈的情绪覆压过来,几乎要将孟彰的心神都拖入那无尽汹涌的汪洋深处。

那本也是祂们葬身的地方。

如今,祂们也要叫孟彰与祂们一起沉沦。

孟彰目光不动,甚至还显出了些许笑意。

“诸位做不到。”

或现身于左近、或隐藏在汹涌情绪浪潮之下的诸多存在中,有人被怒火炙烤,嘶吼出声:“小儿你真个以为我们就怕了你?!”

孟彰眼底笑意加深,只不说话而已。

那声音传来的所在直接燃起了彤红的、点燃心念的火焰。

是怒火。

那怒火一点就着,浩浩荡荡蔓延出去,不时还有爆裂声炸响,轰得人心神也跟着一跳一跳,须臾间就占据去半壁的空间。

也就是那怒火烧起的同一顷刻间,孟彰这一缕意念外安静悄寂的宝珠周遭环绕着的宝光直直照入怒火之中,随同怒火一并浩浩荡荡铺展开去。

得这宝光加持支撑,橙红的怒火竟是快速褪去自身的色泽,白蜡腊的火焰不过虚虚顺着那无端而起的冷风轻飘飘拂过,便已经将虚空烧出一片空洞来。

不见有什么声响传出,那片空洞的周遭便已经空了大大一圈。

孟彰擡眼看过去,正正对上那诸多存在惊魂未定的眼。

他客气地笑了笑,也不催促,给这些存在留下了充足的、平复心情的时间。

毕竟,再没有谁会比祂们自己更清楚这一片得到宝珠宝光加持的怒火的可怖了。

饶是如此,待到祂们这些存在再次站出来同孟彰交流的时候,祂们也再没有往那片空洞所在分去一点眼神,更不要说是那一片似是猛兽虎视眈眈的怒火了。

“小儿,便直说了吧,你待要我等如何?”

听到这样一个问题,孟彰笑了一下,倒也没有再故意拿捏祂们,非得要见一见人家低头的模样。

一颗颗星点也似的梦境世界从孟彰身上升起,在他头顶上方悬停,蜿蜒成细长且繁密的星河。

星河中层层叠叠铺开的星光渺茫孱弱,却也浩大壮阔。然而,即便它们都如此矛盾了,那股莫名的和谐连绵感觉仍是挥之不去。

“我先前便已经说过了的——”

他说:“请诸位入我梦中暂留。”

从来不算安静平和的情绪浪潮一时压不住,竟也从各处、大大小小的漩涡暗处蹿出缕缕橙红怒火火苗。

这些存在是真的再压不住祂们心头的火气了。

但压不住又如何呢?

还没等那些橙红的怒火火苗彻底燃烧起来,甚至孟彰那边白蜡腊的火焰也还没有太大的反应,那些橙红色的怒火火苗便一个哆嗦,自个收敛着蜷缩成点点火星沉入汹涌的情绪汪洋中消失不见。

见得这般变故,哪怕孟彰什么话都还没有说,那诸位存在也还是忍不住一阵阵憋气。

这是什么?!

这就是完全的、彻底的、再明白不过的、绝对不会被误会的位格压制!

眼看着这一片地界又要陷入僵持状态,某一处漩涡中忽然传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孟彰随着其他的诸多存在一道往那处漩涡看过去。

漩涡本是以逆时针顺序一遍遍轮转翻搅着的,可随着那声叹息传出,漩涡陡然停滞,然后开始沿着顺时针的方向倒转着翻搅。

逆卷气流翻腾中,一道人影从阴暗处攀爬而出。

那人影连面容都模糊了,只得一双眼睛暗沉得像是要吞噬掉所有投射而来的光影,暗沉得吓人。

饶是孟彰,初初打眼一看,也被那双眼睛吓了一跳。

——那双眼睛里的死气几乎要浸入虚淡的魂魄里去了。

“……修??的鬼?”

尽管据《幽冥书》记载“人死为鬼,鬼死为??,??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但孟彰自入阴世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行走在这条修行道路上的鬼。

这条修行路……

实在是跟人走死路要做鬼也差不多了。

如果说人死后成了鬼还有修成鬼仙的可能,那从人到鬼又至??就是一条真正的不归路。

可,如果能走正道,谁又甘愿往死路上去?如果不是满腔愤恨难解,哪个又不愿意放过自己?!

孟彰心下一叹,面上却不显分毫异色,只平静颌首见礼。

人家也不会需要孟彰那一点无用的怜悯。

“晚辈见过前辈。”

那人影幽幽看了孟彰一眼,倒也客气点头回礼:“便是见了我,孟小郎君也不改主意么?”

不独独是这一位,随着她的现身,各处情绪浪潮的暗处又有一个个漩涡倒转,从中攀爬出一个个虚淡模糊却满身死气的身影。

这些身形或高或矮,或胖或瘦,各不相似,但无一例外,都是死气缠绕,深入魂魄之内,乃至于那些死气像是从他们魂体最深处弥漫出来的一般。

这一个个的,竟都是要行走在??道路上的阴灵。

孟彰摇摇头,说:“诸位前辈现如今还不是??。”

还不是??。

还不是??……

“我等还不是??,所以小郎君就不惧我等了吗?”那女郎问,似真似假的,竟是连她自己一时也分不清了。

孟彰倒是正了脸色,颇为认真。

“并非惧与不惧的问题,”他说,“不过诸位若是??,事情处理起来会相对麻烦些。”

那女郎顿一顿,在开口时意味难辨:“……只是相对麻烦些?”

孟彰不点头也不摇头:“我还未曾见过??。”

那女郎再看他一眼,问:“小郎君是想要见一见??吗?”

孟彰想了想,说:“见一见倒是想的,但现在大概还不是时候。”

“等日后吧。”

等日后他的修为再高些。

那女郎深深看得他一眼,另开口问:“真就这样坚持?小郎君,见了我们,很多事情你也该能想明白了,纵然这般……”

“你还是不打算改变主意,另行寻找其他的法子?”

那女郎擡起幽冷死寂的眼睛瞥了孟彰头顶霸道铺展开去的星河。

“又不是只有这里,能帮助你践行你这梦道。”

孟彰神色不动。

“前辈说得没错,”他道,平铺直叙,不见多少情绪的波动,“真要是想,我该还有别的办法。但是……”

孟彰回转目光,看了一眼那护持着他的三色神光中那一抹褐色。

“这里就是最合适的。”

不是不能避开这里,另外“邀请”合适的人选相助,但是,只有这里是最适合他的。

曼珠沙华,可是伴奈河而生的异葩。而奈河里的河水,却不只是阴世天地孕育化生的异水,它里面还混同着天地间万物万灵沉积汇聚的各色情绪与感情。

除了这些执着于各色情绪、沉浸在旧日所遗留的情绪不得解脱的残破生灵烙印以外,阴世天地里还有哪些存在是可以帮助孟彰供养这颗草种生长的呢?

再没有了。

那女郎也是无言,片刻后,她拢了拢衣袖,擡手交叠与额前,娴熟又规矩地拜得一拜。

孟彰略想一想,到底没有避开,竟是直直站在原地生受了。

不是孟彰不知礼,实在是因为孟彰心里知晓,这一礼不是简单的礼,它其实是一个协定。

——彼此说定,各不背离的协定。

“如此,便烦劳小郎君照看了。”

孟彰叠手覆额还礼:“前辈放心。”

那女郎站定,再团团看得周遭一圈,纵身化作一缕沉黑的水雾荡入星海中消失不见。

然而,也就是那一顷刻间,孟彰头顶那片星海一颗星辰星光大盛。

熠熠星光辉映间,隐隐可见一方精心收拾布置的园林。

园林的门户半闭,而那门户前,不知什么时候落入一缕沉黑水雾,灰雾聚合间,一位年方二八的女郎便显出了身形。

若说姿仪容貌,这女郎确实也甚为不俗,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要数那一双眼睛。

倒不是其他,着实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死气太沉、太重,也太根深蒂固了。

女郎自己似乎也有些糊涂,想不大明白自己怎么就站在这里了。还没等她理顺自己的思路,那本闭的门户忽然就被人从里间推开。

“五娘子?你怎么自个儿站在这里了?!快进来,我们正要去寻你呢!”

穿一身侬绿云锦的女郎被两个婢子簇拥着走出来,见得她当时就笑了开来,更热情地疾走几步,伸手拉了她过去。

那两个婢子便也拥着她一同走入了园林里。

女郎也不知为何,竟是半句话都没有多问,稀里糊涂地就被带着走入了园林的中央。

园林中央,满树的花正开得灿烂。

春日正好,花蕊娇嫩,绿叶翠润,满眼满目皆是生机。但人惯来便喜爱凑热闹,于是那花簇、翠叶之间便也挂上了各色的花帕和络子等物。

五娘子也才堪堪走入这园林中,还没多细看,手上便叫人塞了一个红丝编制而成的络子。

“……不是说了一起玩的么?怎地连个帕子都没带出来?别不是没准备吧,算了算了,这个给你,权当是你准备的。”

“来来来,我们去系春!”

五娘子连话都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便又被人带着拉到那些花枝花树里头去了。

“快来快来,我瞧着这里的桃枝开得尤其的好,比方才宋娘子她们寻到的梨花开得还要好些呢!尤其这处还有些空当,正好将络子系上去……”

“诶?哪里哪里?哇,这枝花枝还真是开得很不错诶。也正好衬这络子……”

还隐在情绪汪洋各处漩涡中的存在不太了解那“五娘子”如今是个什么样的心情,但从她并不如何坚定的拒绝中也能看出几分了。

五娘子现下是进入孟彰的梦境世界里去了,而且看起来情况也很不错……

起码看起来很安全。

那么,他们呢?

他们要不要也跟上?还是说,仍是要拒绝,继续跟孟彰这小郎君犟下去?

孟彰当然知道他们还在权衡,但他自觉自己已经给予他们足够的时间思考判断了,现下,是该他们做决定的时候。

他看向了他们,但没有多作催促,只静等着。

“拗不过的……”有人摇着头,也从漩涡中逆流走出,投入孟彰那恍似无垠的梦境世界去。

于是,又一颗星辰大亮。

梦境随着暴涨的星光展开、推动,渐渐也有几分真实世界的模样。

“罢了,罢了。”

一个又一个漩涡逆流,一颗又一颗的星辰被彻底点亮。星光层层叠叠,也朦朦胧胧,似真似幻,似实似虚。

这些梦境世界皆是由孟彰一念所衍生,又随他所构建的逻辑发展,与孟彰的关系可谓是无比紧密,近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这样的联系下,梦境世界的繁荣、昌盛自然也开始推动着孟彰的修行往前一步步精进。

然而,正如大树必生长于沃土之中一样,孟彰修为的不断精进也是扎根于孟彰扎实的根基和厚重的底蕴积累之中的。

随着孟彰修为的一点点精进,孟彰的底蕴与积累便也开始快衰减。

尽管孟彰的这些底蕴和积累还经得住消耗,不至于短时间就成为孟彰的缺陷,反过来拖孟彰的后腿。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孟彰修为的不断提升,那种趋势也将必定会成为现实。

修行本就是如此。

于认知的信息中构筑世界,构建人格,搭建道路,然后将世界、人格、道路真正践行,使之出现在真实世界中,烙印于真实的天地。

一切的基础,都在生灵己身所体察、捕捉到的信息之中。

而这些信息,也不是凭空得来的。

它们是孟彰在日常里的储备,也是孟彰的真实感受与体悟。

它们或许可以被重复利用,也时常会因为外界的种种触动而迸溅出别样的异彩以至于成为另一种信息,但它们的可利用次数总是有限的,是会变得匮乏的。

孟彰现下也是这般的境况。

但值得庆幸的是,孟彰当下正与阴世天地同交感。

天地之所见为他之所见,天地之所感为他之所感,天地之变亦为他之所变。

而这些,又都源源不绝地被孟彰的意识整理、分类储存,成为他的修行资粮和积累,更成为了支撑孟彰那些梦境世界孕育、发展的资粮和助力……

至此,一个粗糙但完整的循环便成形了。

——孟彰与阴世天地同交感,搭建和维系阴世天地的无尽道则与法理经由孟彰的意识转化、汲取,源源不断地为孟彰提供资粮和积累,这些资粮和积累则成为孟彰最好的养分,推动着孟彰那星海梦境世界的演化,同时不断完善孟彰的修行。

孟彰的境界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点点提升。

或许也正是因着这种循环的构建,孟彰的意识渐渐被抽取,不知不觉便尽数投入到维系着个循环的过程中去,再没有多少余裕工夫分给那些潜藏在各处情绪浪潮漩涡中的诸多存在。

那些存在面面相觑,一时都很有些无言。

“所以,现在他是不理会我们了?”

“我们现下该如何?是趁着这个时候离开,还是……”

隐在漩涡中的诸多存在无声且悄寂地交流着,似乎难得地连各自周身缠绕不去的死气都给消淡了几许。

“现在走是可以的,但是,我们走了以后,真的还可以像从前一样积蓄积蓄等待吗?”

那些兀自旋转、仿佛不理会世间任何变故的涡潮之中,有声音幽幽传出。

这其实也才是他们这些残念愿意跟孟彰在这里僵持的真正原因。

“我们都知道,这方天地在变化,它再不是我们往日里熟悉的样子……”

整一个情绪汪洋似乎都低沉了,风儿悄寂,浪潮缓缓。

“不论我们是要报仇,还是只要坚守,我们都需要先想办法看清这天地的变化,否则什么都不必说了。”

情绪汪洋各处一时没有了声息,但有更多的目光从那些大大小小的涡潮中望来,定定投落在被三色神光护持住的小郎君身上。

“他就能帮我们?”

“他真的能?”

“不过是一介小儿罢了。”

小儿……

是的,对于潜藏在这浩大情绪汪洋中的诸多残念来说,孟彰不过就是一介小儿罢了。

即便再算上孟彰手上的那枚曼珠沙华草种,他也还是小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