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2 / 2)

嗡嗡的闷声从情绪汪洋各处响起,竟又掀起了几分嘈杂的声浪,但在那杂乱颠倒的声音中,却也有些话语清晰地撞入这些存在的心神之中。

“再是晚辈,正值天时,承逢大势,他也能压着我们低头。”

就像他们现下一般。

“这小儿明显是打定主意了,他也不介意花费时间跟我们耗下去,但我们呢?”

“我们能跟他一起拖在这里吗?”有人问。

叫这个声音一问,当下这情绪汪洋中就有怒潮兴起,横击虚空。

“为什么不能?!要承负大势、顺遂天命的是这小儿郎,又不是我们,我们凭什么不能跟他在这里一直耗着?!”

“就是!我们多的是时间,但这小儿郎呢?!他能跟我们一起在这里拖着?他不需要去做他要做的事情?!”

这些存在怒,还有人比他们更怒。

“你们能不能脑袋清醒一点?!是浸在那些憎恶、愤怒的情绪里头以至于烧坏了脑子么?连该看清楚的都看不明白?”

那声音近乎怒喝着,更高、更大、更汹涌的怒潮拍击出去,一下子就将早先掀起的那些浪潮给拍打镇压了。

“这小郎君是阴灵,阳世那边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与他一个阴灵都没有太大的相干,所以他本来就不怎么能插手阳世的事情。至于阴世这里……”

“阴世天地将成大变不假,但掀开这一场大变、促成这一场大变乃至于执掌这一场大变的,又不是只得这小郎君一个。”

“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外头多得是阴神在忙活。”

“这小儿跟我们僵持、对峙很久了,你又见过他着急了吗?见过外头阴世天地的变化停止又或是中断了吗?!”

“没有!”

“都没有。”

整个情绪汪洋中再没有一位存在多有言语,都被这一道怒吼给压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跟我们耗。他耗得起。我们呢?”

“对,我们当然也可以!但这样一直耗下去,这小儿可以不耽误他的修行,不断精进修为,提升己身,但我们不行。”

“我们会被他拖住。”

“我们会被他打扰。”

耳边听着怒吼,眼中看着那快速在黄泉路旁蜿蜒铺开的绿草,隐匿在情绪汪洋里的诸多存在终究是没有反驳。

或许旁人看不出来,但他们不会。

他们看得很清楚,那黄泉道路旁的曼珠沙华,长得比早先这小儿郎没站到他们面前时候要快多了,也长得更好了。

或许是因为这阴世天地的改变,或许是因为汲取了他们这边厢的力量,或许又只是因为那孟彰小儿郎如今这连续不断的修为推进……

但不论到底是什么原因,结果都很明白。

天地在改变,他们需要另寻活路。否则,都不必等到他们修成??,他们就会被那铺开的曼珠沙华给吞没了。

只是……

尽管处境再分明不过,尽管前方已经没有了更多的选择,也并不是所有存在都想要去抓住那条活路。

沉溺在岁月、仇恨、憎恶、怨毒、愧恨的诸多残破生灵烙印们,尽管看着还有个囫囵人样,但内里……

真没有几个是清醒理智的。

“嗤。”当下就有存在嗤笑了一声,“你想要攀活路,想要入那梦中去,想要背叛你的过去、你的记忆,那你且只管去便是,与我们在这里多费些什么口舌?!”

“就是!我们乐意在这里跟他耗,便这般一直耗着怎么了?!反正我们走的是??的路,我们是要成为??,还怕死么?”

“这小儿乐意堵在这里,想要让我们成为他的资粮,那他就来啊。我们都在这里,就看他要如何吞吃消化了我们。总之,想要让我们自动自觉踏入他的梦境,成为他的梦中人,背叛我们的过去,模糊我们的记忆,不可能!”

“我就看看,他这小儿能在这里跟我耗到什么时候!”

尽管各处不断有漩涡支撑不住,逆流倒卷,最终化作一缕水雾投入孟彰头顶的无垠星河之中,点亮星河里的一方梦境世界,但是——

这片情绪汪洋中浪潮激荡片刻又平复下来,竟显出了几分诡异的平静。

就像是这些存在真正下定了决心,要与孟彰展开一场漫长到不知尽头在何处的对峙和拉锯了。

孟彰全无所觉,他也并不在意,自顾自坐在三色神光之中,沉浸于无尽的道则、法理与逻辑里,乐此不疲地体悟着,摆弄着。

那一方方梦境世界,也是他掌中之物,随他念动生灭,随他所想演变。

道则、法理和逻辑自然而然地刻印在他的魂体上,快速且坚定地推动着他本质的擡升与蜕变。

这确实也是道之之妙所在。

眼见孟彰这边的修行渐入佳境,从各处空间、时间所在投来的目光便各自回转。不再似早先时候那般定定看着,只偶尔转过来一眼,以确定孟彰这边无甚差错。

郁垒、神荼两位门神对视一眼,又觉得有些无奈。

黑无常范无赦整整巧抓了凶鬼在鬼门关前走过,见得郁垒、神荼两位门神的面色,便略停了一停,笑问:“两位兄长还是不放心?”

郁垒摇头:“我们有什么不放心的?阿彰这会儿可好得很。”

被黑无常范无赦锁住的凶鬼原本正垂头无声哀叹,当下也禁不住擡眼瞥了瞥两位门神。

黑无常范无赦却是懒得理会他,只跟两位门神道:“我知道了,两位兄长是担心阿彰答应过的无边梦海那处的门户之事。”

那被拘捕的恶鬼晃了晃脑袋,又晃了晃脑袋,却还是听不清黑无常范无赦所说的那句“我知道了”后头的话。

心知这是黑无常范无赦不愿叫他们听去了,那凶鬼便没再多尝试,继续垂着头哀叹自己的命途。

郁垒和神荼两位门神连丁点眼神都不往那凶鬼身上分。

“阿彰这一回闭关,怕是没那么容易结束,无边梦海那处的门户这事……”郁垒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开始。”

黑无常范无赦盯着两位门神看了一眼,忽然问:“两位兄长着急了?”

神荼摇摇头,对黑无常范无赦道:“无赦你不必激我等,这一点儿时间,我们还是能等的。”

郁垒也道:“何况眼下我们都忙着呢,就算真还惦记着无边梦海那处,也着实没有多少余力去落实。总还是得等,我们惦记也没用。”

郁垒话才刚说完,话音都还没消减呢,神荼就又接话了。

“你也别指望我们会落下阿彰,死了这条心吧,我们也是阿彰的好兄长,才不会只让你们在阿彰那里添光呢。”

黑无常范无赦的脸皮抽了抽,正想要说些什么,忽然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靠近,当下便缓和了面上的表情。

郁垒、神荼擡起视线往前方看去,果然就看见了正往这边走过来的白无常谢必安。

白无常谢必安身旁也跟了几个阴灵,但相比起黑无常范无赦身边那个被枷锁锁住的凶鬼,白无常谢必安身旁的这几个阴灵倒是体面了许多。

非但没有枷锁上身,甚至还体有灵光,隐隐泛出异香。

都不消细查,只看一眼便知,跟在白无常谢必安身旁的这几个阴灵,必是功德深厚之人。

“我们如何是这个意思?”白无常谢必安接了神荼的话头,直接道,“两位兄长多虑了。”

郁垒、神荼看了白无常谢必安一眼,问:“所以这段时日以来,走上黄泉路,落入奈河中叫那曼珠沙华长得更好的凶鬼、恶灵,也与你二人无关了?”

白无常谢必安笑了笑,甚为无辜地说:“我等兄弟十人呢。人手这般多,做事的效率高一点不是应当的么?何况我等正遍行阴律,就该是将那些犯下罪孽的恶鬼凶灵抓捕回阴世地府接受判处的时候。”

“那黄泉路旁的曼珠沙华长势……”

“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巧合,巧合。”

“哼。”郁垒没话反驳,也只得闭嘴。

神荼看过黑白两位无常手边的阴灵,却是撇开了方才的话题,转而问道:“如今阳世天地那边的情况如何了?我看两位兄弟今日里带回来的阴灵,似是不比早先时候那样多了?”

说起这个,黑白两位无常也是既欢喜又无奈。

“滞留、藏匿在阳世天地里的恶鬼和凶灵大半已经被接引回来,只剩下少半还在躲藏。”

黑无常范无赦说:“那些藏得比较严实,再想要抓捕,得多花费些时间和心思,只能慢慢来。”

白无常谢必安也道:“因着我们的缘故,阳世天地那边也很是动荡了一阵,剩下的事情能慢慢来也不错。”

总不能让被祂们追捕的恶鬼凶灵一直刺激着阳世天地。

郁垒叹道:“阳世真要能平静下来倒也不错,但问题是……”

神荼接话:“问题是,接下来阳世天地的动荡怕是还得继续。”

黑白两位无常也是沉默了片刻。

“说起来,”白无常谢必安往帝都洛阳所在看过去一眼,“那司马慎,也差不多该是时候出生了吧。”

祂这话初听确实很像是在问旁边的三位阴神,但再品却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黑无常范无赦不答,只将目光投向了郁垒和神荼两位门神处。

相比起祂们这些阴帅来,对这件事更为了解更敏锐的,大抵还得是郁垒、神荼两位门神。

毕竟,阴灵重新投胎转世,理论上也是在跨越生死的门户,是从阴世天地再次回到了阳世天地。

司马慎现下的情况,自然还得是两位门神更清楚了。

见两位无常目光投来,两位门神也没有想要帮司马慎遮瞒的意思。

开玩笑,司马慎是祂们什么人,又是什么样的品格,值当祂们为他遮挡?

郁垒说:“倘若按照正常的生长时间,再有两个月,也就是说今年十月他就该出生了。但是……”

白无常谢必安带着一点笑接住郁垒的话:“但是?”

神荼颌首,说:“但是那司马慎似乎不想要按照正常的生长年岁来。”

黑无常范无赦一下子将更多的线索串联起来:“他是想要提早出世,还是准备拖延时辰。”

无论是提早出世还是拖延时间,对司马慎来说显然都有不少的好处。当然,相对的也会留下些隐患就是了。

譬如,如果司马慎选择提早出世,那么他就能打断他们司马氏其他支系的布置,给他自己抢占先机。不过早产显然孕育时间不足,难保不会折损司马慎未来的根基和气数……

又譬如,如果司马慎选择拖延出世,在母腹中多待三五个月,那只要他们稍稍拨弄舆论,应该就能将一些神话色彩渲染到他的头上。

外带神话色彩,内存司马氏皇族气运,足够他们为司马慎在最短时间内夺取到相对丰厚的民望了。

当然,一旦司马慎这么做了,便意味着他们给予了司马氏各脉藩王更多筹备的时间。

但不论是提早出世还是延后出世,总是比按时出世来得妥当。

按时出世,就意味着寻常,也意味着司马慎降生的时间容易被人为推算锚定。

司马氏各支藩王里,几乎就没有人不在盯着这件事。

他们就等着这个机会对司马慎下手呢。

郁垒笑了笑,说:“他们准备提前。”

黑白两位无常点点头,又问:“有更准确的时间吗?”

神荼摇头:“你们真当我们能精准地抓住那司马慎的一举一动呢!”

白无常谢必安面上眼底都浸着笑意:“所以,他是准备提前到什么时候呢?”

黑无常范无赦虽然没有多说话,但看着郁垒、神荼两位门神的眼睛也带着笃定。

郁垒得意地哼了一声,果真大方地揭开了谜底:“你们可曾听说过阳世天地里的一句话‘七活八不活’?”

白无常谢必安了然:“所以司马慎打算在怀胎八月的时候降生,也就是说九月时候出世?”

黑无常范无赦蹙了蹙眉,倒不是不信郁垒的话,而是……

“司马慎会这般弄险?”

不是说在怀胎八月出生可能折损司马慎根基这件事弄险,而是说司马慎选择在怀胎八月时候出生也容易被人猜中,进而弄巧成拙的“弄险”。

神荼说:“司马慎该就是要跟那些司马氏藩王斗心眼。他们都在算呢。”

“你猜我会不会选中怀胎八月时候出生?我猜你会以为我在怀胎八月时候出生,那你觉得我是不是在误导你……”黑无常范无赦说,“这样地斗心眼?”

白无常谢必安却是颌首说:“该是这样的。”

顿了一顿,祂又叹道:“司马慎手中持有的力量不足以彻底镇压整个司马氏一族,更不足以说服司马懿他们支持他们,便只能这样迂回曲折地争取胜算了。”

郁垒和神荼听得白无常谢必安的话,目光轻巧一碰,唇边同时扬起弧度。

“必安你是不太喜欢这样的做法?”

白无常谢必安机敏地定神,擡眼望入两位门神的眼底。

看到了什么,白无常谢必安笑道:“倒不是,还得看人。”

“似司马慎他们这般,我确实是懒得看的,也厌倦看他们你来我往,但若换了个人,”祂说,“似是阿彰的话,那倒也不会。”

郁垒、神荼两位门神虽然不曾得逞,但也没有太过失望。

不过是逗趣而已,真还能指望白无常谢必安和黑无常范无赦入套么?

白无常谢必安想起了些什么,眉眼更弯:“说起来,阿彰推算全局的时候,其实更多是嬉闹的感觉。”

虽然郁垒、神荼两位门神都有相同的感觉,但这不代表祂们愿意错过这样的机会。

“好啊,必安,原来你平常时候都是这样看待阿彰的,回头我们告诉阿彰去。”

白无常谢必安半点不惧,祂说:“你们且去,顺道再告诉阿彰,也说说你们是怎么看他的。我看阿彰筹谋算计像在嬉闹,你们难道就不是一样的心思?”

真以为自己就能逃了?

郁垒、神荼两位门神停滞了少顷,对视一眼后默契地将话题轻巧撇开。

“罢了罢了,似这样的话很不必特意跟阿彰提起,”郁垒说,“阿彰若不曾另遭变故,也该是能像我们现下这般坐看风云起,而不必处处谨慎,事事周全。”

听郁垒这般说,神荼也叹了一声:“如何就不是呢?何况,阿彰先前那般筹谋布局未必不是在锤炼自己的本事和手段。”

“我们不过是比阿彰多长了些年岁而已。当时我们尚且力薄的时候,不也得处处小心谨慎?便是如今我们真熬出头,眼看着要成就大势了……”

郁垒接住话头:“在我们之外,阴天子大兄和各位阎君兄长不也还在为我们提防着?”

“都一样的。”

白无常谢必安亦是沉默一阵,说道:“眼下外间阳世天地中虽然多有波澜,但对我们阴神来说,局势却还算不错,很不必太过担心。”

黑无常范无赦也点头,说:“现在需要处处筹谋,小心梳理算计的,是阳世天地里的那些人。”

“虽说不是与我们全无相干,”黑无常范无赦说,“但确实跟我们这边影响不大。”

“我们只消静看着就是了。”

黑白两位无常又将视线看过来,其中白无常谢必安就问道:“我们兄弟十人近日常在阳世天地各处来回奔走,竟是没多留心我们阴世天地里的近况……”

白无常谢必安将目光放长放远,团团看了一圈:“如今各处可还妥当?”

黑无常范无赦则补充一样地说话:“那些藏匿着的大小阴域碎片里的阴灵可有胆敢冒头捣乱的?”

相比起白无常谢必安来,黑无常显然更杀气腾腾。祂不过是闻着话而已,手上原本垂落的锁魂枷又给擡起来了。

郁垒和神荼两位门神面上带着笑。

“那些人么,”郁垒道,“倒是难得地安顺。”

神荼也是摇头:“用不着你们,我们一众兄弟都在看着呢,那些人真个有什么移动,我们一众兄弟老早出手了。”

郁垒说话时候还很有几分惋惜呢。

“我其实是巴不得他们动手的。”祂说,“我都还没有尝试过直接用门将他们的整个阴域都给锁起来。”

郁垒说着,又看向了旁边的神荼,说:“上一次你动手我就也想试试的,就是太可惜了。”

神荼脸色平淡,眼底却很有几分得意:“感觉确实很好,门一关,直接就将他们给堵在自己的阴域里头了。”

“不论是他们自己想要出来,还是想要送东西出来,都得自己想法子。”

白无常谢必安显然也是想起了那个时候的情景,跟着笑了起来:“我也还记得呢,那些人开不了门就只能各处找窗子。”

神荼擡手,说:“门确实是没有的,窗倒是有,但那得他们自己慢慢开着。”

黑无常范无赦盯着郁垒、神荼两位门神看了少顷,忽然插话问道:“两位兄长,窗真的就不能成为门吗?”

郁垒、神荼两位门神对视一眼,忽然坐直了身体,反问:“你猜?”

黑无常范无赦默默地盯着两位门神,只不说话。

神荼叹了一声,只能说道:“窗确实也可以成为门,但那得有前提。”

这会就轮到白无常谢必安戳破祂们了:“可窗户只是用来通风透气的,供人交通联络、递送物件往来的,从来都是门户。”

说起这个,神荼就有些憋闷。

“两位兄弟既然记得这件事,难道就忘了当日那些人在想办法破开我关上的门的时候,压根就没有叫谁从那孔洞中通行么?”

黑白两位无常略一回想,也有些无言。

那个时候,确实没有任何人或者物件从那千辛万苦破开的孔洞处通行……

黑白两位无常看了看明显更为可惜的两位门神,默默地又将话题带了回来。

“所以近日来,阴世天地这边都还算太平?”

郁垒和神荼俱是点头。

“若不然,我二人还能待在这里与你二人闲话?”

黑白两位无常被两位门神说服,都更安心了些。

“那就好,那我们就能静等着看阳世天地那边的热闹了。”

郁垒、神荼两位门神特意纠正了黑无常范无赦的话:“是我们这些兄弟能静等着看阳世天地那边的热闹,不包括你们这些阴帅。”

郁垒提醒道:“阳世天地真的乱起来,你们必定也要跟着忙起来的。到那个时候,你们真的还会有看热闹的闲心?”

白无常谢必安和黑无常范无赦俱都一滞。

“真是烦劳你们特意提醒我们一回了。”白无常谢必安无奈说。

郁垒道:“不客气,不客气。”

倘若祂眼底的笑意能更收敛一些,黑白两位无常就真信祂的话了。然而,祂并没有。

神荼倒是有些好奇地问起:“我听说阿彰的两个兄长是预备着要帮助我们沟通阴阳的。怎么,他们的那处法脉还没有着落么?”

“哪有那么快?”白无常谢必安说,“这才过去多久,他们的法脉才刚刚在茅山站稳脚跟,还有得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