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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以椒房殿为中心,一场波及整个阳世洛阳帝都的大清洗正在快速成形。

但人家既然出手了,就不可能没有做好失败的准备。

当装着新生儿的襁褓被小心安放在贾南风枕边的时候,当晋帝司马钟和燕娘子还在为了不能亲眼得见新诞生的小孩儿时候,洛阳各处或清净或嘈杂的隐蔽地界,都有人收回遥望的视线。

“失败了。嫡皇长子顺利出生……”

“唉,果然还是失败了。”

“做好准备吧,接下来的日子只怕会很难熬……”

“嫡长皇子顺利出生,看起来没波没澜……我们或许都小觑了晋帝这一支所积蓄的力量啊。”

“他们是如何做到的?真就皇座上坐一个傻子都还能镇压整个天下?!”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个傻子或许才是如今晋帝一支能镇压各方的原因呢……”

“……你是说杨氏和贾氏?确实,这一回,杨氏与贾氏都下了很大的力气。”

“呵,杨氏和贾氏……”

“可纵使是杨氏和贾氏,也不过是一方氏族,对上司马氏各支藩王的冲击能支撑一时,难道还能支撑一时?!且看着吧,他们得意不了多久的!”

“杨氏和贾氏……短时间倒也罢了,长时间叫他们支撑应付那些司马氏藩王,只怕就会出问题了。”

“杨氏和贾氏本身有没有这个能力继续应付下去且不提,单只他们族群中的人心,恐怕就会是大麻烦……”

各种语气、话音不一却意思一致的话语从不同地界中低低传开,虽然总在离开这一丈、一室之地以前就被锁住了,并不能真正落到外人耳边。

但这其实无甚影响,毕竟各家都自有自己的判断。

就像是当前远在茅山阳明观中的孟昭、孟显二人。

站在观中观星台上的孟显站得有些久了,索性便就地坐了下来。

他甚至还招呼低着视线盯紧他的孟昭:“大兄,来坐啊。这样还更舒坦一些呢!”

孟昭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孟显丝毫不惧,还又招呼了孟昭一次。

孟昭无奈地松了肩膀,衣袖一摆,在孟显侧旁坐了。

孟显咧开嘴就笑。

孟昭懒得分给他一个眼神。

“大兄还在担心?”孟显也不在意,依旧嬉笑着问,同时还放松地转了转脖子。

仿佛刚才擡着脖子遥望洛阳帝都所在及各处累着了他一样。

孟昭是真一点回应都不想给,但孟显还又催促地唤了他一声。

“大兄?”

孟昭只能开口:“你是能不担心的,尽管眼下这一场纷争已经明显不只局限在世族和皇族之间了。”

孟显无奈地偏头看向孟昭。

“大兄啊……”

孟昭仍是没看。

孟显道:“大兄,纵然局势扩散乃至是持续崩坏,是你我二人担心忧虑就能挽回,就能处理得了的么?”

孟昭不说话了。

孟显轻笑一声,转回头来。

他双手撑在身后,身体后仰,头则顺势擡起,让目光自然而然望入黑沉不见月色、更没有星光的夜空。

孟显慢慢收起了面上挂着的笑意,却没再提起那些事,而是另说起了他们的幼弟。

“也不知道阿彰如今闭关是个什么情况,可还顺利?”

听到提起孟彰,孟昭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应该还算顺利的吧,前些时日黑无常神尊过来的时候,不是还很轻松的么?”

孟显又笑了起来。

“也是,黑无常是阴世里的神尊,消息惯来灵通,倘若阿彰那边真遇到了什么难题,祂总不会一点都不知道。”

“是这样。”孟昭应了一声。

孟显刚想要开口,孟昭就像是猜到了一般,先一步开口拦住了他的话头。

“我已经托请过两位无常,不必那般勤快地将我们这边的消息递送到阿彰那边去。”

孟显乖觉地闭上了嘴巴。

孟昭一时也没有再说话。

孟显陪着孟昭坐了一阵,才又开口说话。

他说得很慢,很轻,但今夜里的风不大,又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什么风,于是便也让孟昭将他的话都毫无阻拦地听得清清楚楚的。

“今日里那位嫡长皇子出生得很是顺利,只从天象和气数变化上看,基本没有遭逢什么像样的劫数……”

“这不是杨氏和贾氏护得严实就能够说得过去的。”

孟昭安静了那么一会儿,到现在却是没能继续下去了。

他点头:“我也看到了,是有清正浩大的力量在加护。”

孟显叹了一声:“道门。”

孟昭顿了顿,目光往同在茅山处的其他几座道观位置转了转。

“是保生攘灾的大醮。”

孟显也说:“不是在这茅山上举行的。”

“三清山。”孟昭说,“自上个月开始,那几个道观法脉就不断有长老下山,到现在都没有回山。”

孟显停了好一会儿,才说:“开始了。”

孟昭点头:“是啊,要开始了。”

碰撞开始了,不是在日后,而是就在近前。

那些司马氏宗室藩王不会容许嫡长皇子长成,乃至是去收拢所有能够为他所用的力量的。

而要做成这一点,最好的办法就是尽早动手。

越早越好!

越早,这些宗室藩王的成功率就越高,可一旦拖下去……

结果就由不得他们了。

孟显又沉沉叹了一声。

孟昭不需要多给一个眼神,就知道孟显想的是什么。

“既然没有时间给我们这观里的弟子长成,那索性也别将他们关在这茅山上了。”

孟昭将那个在自己心里翻来覆去琢磨过不知多少回的决定说出来。

孟显转头,诧异地看向孟昭。

孟昭没有看他:“那些宗室藩王要动手,眼下不过勉强维持平衡的世道会直接崩乱,再加上如今若隐若现的妖祸……”

“接下来死的人会很多。”

停了一下,孟昭补充道:“很多很多。”

孟显明白了孟昭的打算:“大兄你要直接带他们入世行走?”

孟昭点头。

孟显想了想,到底没有阻拦:“我也一起吧,既然要让他们边学边修行,那索性就都带走。”

孟昭看他一眼:“我以为你会想要留在这茅山上?”

“留在山上干什么?”孟显反问。

孟昭带着孟显的视线往外团团走了一圈,看的也不是什么,而正是那些同样落在这茅山上的各家道观。

孟显就明白了:“留几个下仆在这边看着就行了。用不着我。”

哪怕有他在,这些道观法脉也还是跟他们隔着一段距离,不会真的与他们交心。何况眼下都什么时候了?

那些有心在国政上插一手的道门法脉,还正是防范他们的时候呢。又怎么会愿意带上他们一起?

“道不同啊。”孟显摇着头说,“我们前一阵子才处出来的交情,能留下一点情面我们就偷着乐吧。”

孟昭也觉得很是可惜:“算了,你跟着我们一起走吧,莫要留在这茅山上招他们的眼了。”

孟显这一回却是不答应了。

他看着孟昭,摇头道:“我们分开走。”

孟昭斜眼看他。

孟显道:“时局纷乱,各处显见都是不会安宁的了,你我分开走,还更能将我们茅山阳明观的名声传扬开去。”

一起走,反而是浪费了。

孟显看着孟昭,又说:“大兄,我是知道你的,你虽然不能也不愿和他们一样在国政这些大事上着手,但你也不甘心眼看着我茅山阳明观被淹没在其他茅山道观法脉里。”

事实上,这一份骄傲不独独是孟昭有,孟显也绝对不缺。

都是茅山上的道观,就算他们才刚到没多久又怎么样,真就愿意这样低一头?甚至让那些道观压着叫人连看都看不到他们?!

他们丢不了这个人,更不能让他们家的阿妹阿弟跟着他们一起落在人后!

孟昭沉默许久,到底点头了:“可以。”

不过他也有一个前提:“我往北走,你往南去。”

孟显听得,第一个反应是不同意。但孟昭眼睛一瞪,直接说:“要么你就往南去,要么你就跟着我一道走。”

“亦或者,你自己留在茅山也可以。”

孟显也瞪眼睛,但不论他自己还是孟昭,心里都很明白最后的结果。

“可以。”他最后果真也只能道,“我往南,但如果必要,我也会往北去。”

孟昭叹道:“你又是何必?”

“你若不允,”孟显说,“大兄,那我这会儿也不管是南是北了,想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

孟昭拗不过他,于是就道:“可以,但你我须得保持联络,且你不能隐瞒你的行踪。否则……”

孟显本是要直接答应下来的,但见他这么说,倒是又有点想要听听孟昭要怎么对付他了。

孟昭哼了一声:“我会直接知会阿蕴,叫阿蕴治你。”

孟显整个人都僵住了,再开口时候声音都是颤抖的:“没必要吧,大兄?没必要将阿蕴给牵扯进来吧?”

孟昭却说:“我也觉得没必要,但你觉得瞒得住阿蕴吗?”

孟显一时哑然。

如果孟昭、孟显离开茅山地界,选择在全国各地行走,那孟蕴必定是不可能放心得下他们的,是要时刻查看他们行踪的。也必然是要为随时支援他们做好准备的。

在这种情况下,倘若说好要往相对安全些的南边走的孟显忽然转道往北,孟蕴会不过问?会不担心?

不可能的。

就算孟显能瞒得过一时,也瞒不过一辈子。而一旦在孟蕴那里露了破绽,孟显就很难收场了。

“我知道了。”他妥协道。

孟昭隐蔽地松了口气。

“南边……”不愿在这件事情上给孟显更多发挥和掰扯的空间,孟昭当下就开口转移话题,“就时局来说,确实没有北边那般混乱,但那边的法脉传承较之中原北边来说要诡谲许多,尤其是越往南走,越是如此。”

孟显知道孟昭说的是什么。

中原越是往南,越是靠近南越。而南越之地,向来多山多雨多虫祟,是异类的乐园。

说是比北边安全,也只是相对于当前时局来说的罢了。倘若放在太平年景,南边还要比北边来得凶险。

“你带着人往南走,也须得要多加小心,绝对不能轻忽怠慢。”

孟昭郑重警告他,最后更是道:“你该也是知道的,一旦你出了什么事,去救你的一定会是阿蕴。”

孟显听着听着,将支撑在背后的手都给收了回来,整个人坐得端端正正的。

“我知晓了。”

孟昭定睛看他一阵,见他果真上心,这才罢休。

“既然我们要带着观里的弟子下山行走,那便就分一分吧。你想要带哪些人在身边?”孟昭另提起正事。

在真正要紧的事情上有了共识以后,剩余的那些琐碎事情压根占不了孟昭、孟显两人太多时间。

这不,都还没到天明呢,观中其他杂事都被他们两人给有商有量地处理好了。

“所以,你们明日就要下山?”

跟孟昭、孟显联络上的孟蕴冷不丁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险些就没能反应过来。

孟显稍稍往后退出一步,将孟昭给推在了前头。

孟昭拿眼角余光瞥过他,却到底没有跟着往后退,坚强地站在了原地。

“嗯。”他面上也不见什么破绽,很是严肃地应道,“枯坐在山上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往外走一走。”

孟蕴的眉梢皱得更紧。

孟昭又道:“我也是见了那时常来往联络的两位无常才想通的,我们这阳明观一脉既然是准备走沟通阴阳的路子,就不该枯守在山上。”

“我们须得入世,须得真正地为那些阴灵生人联络。若不然,一直坐在山上不见生人,反倒是落入岔道里去了。”

孟显佩服地看向孟昭。

孟昭悄悄地挺了挺胸膛,眉眼更见神采。

“大兄你说得很对……”孟蕴若有所思地看着对面映照出来的孟昭、孟显两人,“或许,我也不应该一直坐在安阳郡中。”

孟昭、孟显心下顿时一惊,孟显更是直接看向了孟昭,用目光催促着他。

“阿蕴,你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孟昭试探着问。

孟蕴叹了一声,也不瞒着孟昭、孟显两人:“近来研究药理有些收获,拟下了一些药方和汤剂,但是……”

“至今都还放在书房里,没有真正地合药过。”

孟昭眉头不见松泛:“你想要病人?”

孟蕴点头。

孟昭略想了想,当下指点道:“那也不需要往安阳郡外去啊,阿蕴你在安阳郡中不就可以尝试吗?”

孟蕴目光动了动,问:“大兄你的意思是?”

“义诊。”孟昭说,“阿蕴,你研制、调配的这些药方汤剂,该是为了治病的吧。”

孟蕴默默地点了点头。

“整个安阳郡中,缺医少药甚至是无法问诊的病人多得很,不需要往安阳郡外去。”

“更重要的是,”孟昭道,“你的药方和汤剂要见效,是需要药材配合的。”

“你在安阳郡中,有孟氏配合,一切都方便得很,但是离开了安阳郡,少了孟氏……”

孟显也在旁边连连点头:“大兄说得对,阿蕴,你跟我们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