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阳明观不需要太多的东西,带着人支着幡就可以上路,但你……”
“你一个医者,缺少了药材再想治病就没有那么容易的。”
“你且先在安阳郡中试一试。到时候,不论是你本身的学识不够的问题,还是药材药性不足的问题,都可以在孟氏的配合下解决。”
“你也不愿意因为你的缘故,反累了那些害病的人吧?”
孟蕴思量许久,到底是点头应了下来。
“那我就先在安阳郡这边试一试……”
孟昭和孟显都悄然松了口气。
孟蕴似有所觉,擡起眼睑来看着他们。
两位青年郎君整个身体绷紧。
“阿蕴,”孟显尝试着带开话题,“你这段时日以来拟定了很多药方和汤剂了吗?”
孟昭也道:“有多少了?都没问题的吗?不若也让我们看一看吧。”
孟蕴盯了他们一阵,才缓和语气答道:“有将近一百章了。”
“我与郡中的各位医药大家推演过,药理和药性上都没有问题的,就是还没有真正开始治病,不知道具体能发挥出几分的药效……”
“原来如此,”孟显慨叹一般赞道,“阿蕴可真能干啊。居然能在帮着阿父与阿母管理家里以及族中的时候,同时兼顾自己的学习和修行,很厉害呢。”
孟蕴目光忽然飘了一下。
孟昭和孟显见得,猜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变了变。
“阿蕴?”孟昭唤道。
孟蕴的目光避开孟昭,声音稍弱,应:“大兄。”
孟昭的目光不曾离开孟蕴左右:“你似乎有些事情瞒着我?”
孟显仔细打量过孟蕴,他们兄妹之间隔着数百里之遥,又哪里真能看出些什么来?
但这一点都不妨碍孟显吓唬孟蕴。
“说吧,你如今修行如何了?”
孟蕴目光游移,就是不看孟昭和孟显两人。
见得孟蕴这般姿态,孟昭和孟显哪里还有疑问?
“所以,你这段时间忙着操办家事协理族务,忙着研究药理药性,推演、拟定药方汤剂,跟郡中各位医药大家交流学习,就是没有顾及得上修行?”
孟蕴知道躲不过去,不等孟昭和孟显来说,她自己先低头认错。
“是我错了,我下次不会了。”
孟昭叹了一声,转眼看旁边的孟显:“在去往北边以前,我看我先得往家中走一趟了。”
孟蕴心下一动,悄然瞥过孟昭的脸。
孟显不经意擡眼,同孟蕴的视线撞上。
孟蕴给了孟显一个眼神,孟显略怔一怔,很快领会过来。
原本已经到了他嘴边的话语当下就给改了。
“应该的!”他斩钉截铁地说,“大兄,你回到家里以后,可得多提醒阿父和阿母,若不然,我看阿蕴的修行就会给耽误了。”
孟昭不觉有异,斜眼偏头看向孟蕴:“阿蕴,你可曾听到了?”
孟蕴低落地点头:“知道了。”
孟昭这才放过了她,但他也没有发现,待他将目光移开时候,站在他身侧的孟显却是飞快地和对面的孟蕴碰了一碰视线。
北边凶险。凶的不只是即将到来的兵争,更是人心;险的不只是时局,更是那些如今尚在举旗犹豫的各方。
孟昭要往北边走,他们拦不住,也不能拦,但他们可以在孟昭涉入那些险地以前,先尽量帮着孟昭做好准备。
最简单也最必要的就是,让大兄见一见阿父和阿母。
在阿父和阿母那里,大兄必定能得到些帮助,至于其他的,还得再看!
被自家孩儿盯上的孟珏和谢娘子若有所觉,但目光扫过,也只是对视一笑。
确实,阿彰那里他们都给了些帮助,没道理孟昭和孟显两个就没有的。
“阿昭既然会回来一趟,东西到时候再给他就是了。至于阿显……”
谢娘子笑道:“阿显看上去不愿意回来啊。”
孟珏摇头:“罢了,到时候给他放在路上,让他自己拿就是了。”
谢娘子看了孟珏一眼。
孟珏就笑:“罢罢罢,就都交给你来,我不过问就是了。”
谢娘子这才满意地点头。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悠悠地叹气:“养孩子就是这样的,才刚刚长成点,就总待不住,非得往外跑。这也便罢了,遇到事情居然也只想着自己扛,压根就没想过家里的老父和老娘。”
“知道的,会明白这是孩子自己主意大,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的父母很拿不出手,非得要他们这些小孩儿自己支应呢!”
孟珏听着这些话,不由得同情地扫了一眼那尚在茅山上的孟昭和孟显两人。
但即便是不为着家里这些小的,只为着他自己,孟珏觉得还是要开口帮着说一说话。
“这两个大的确实是主意大了,但小的不还是挺好的么?尤其是阿彰。阿彰还是很听话的。”
说到阿彰,谢娘子的脸色倒是和缓了些,只可惜那怨气也没见消减多少。
“阿彰倒确实是比较听话,但他那就是太机灵,摸着点痕迹了才肯跟我们开口的,若不然,只怕又是他两个兄长的样子。说不得还要比他的两个兄长来得倔……”
孟珏眼角抽动了一些,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谢娘子又是叹了一声:“不知是不是你我养孩子的问题,他们这一个两个的,居然都是这样的性格?”
孟昭、孟显和孟彰细说来确实都差不多,但,这不是还有一个孟蕴呢么?
电光火石之间,孟珏抓住了谢娘子话语中的一点破绽,可他嘴角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等了等,等到谢娘子话语停下,他才问:“那你是已经想好怎么安排阿昭和阿显两个了?”
谢娘子这次倒是笑了起来:“你且等着看就是了。”
孟珏跟着笑:“那行,我便看着。”
其实不独独是孟珏和谢娘子为孟昭、孟显接下来的出行做了准备,当再次来访的黑白两位无常听说孟昭和孟显将要下山的时候,祂们两人也是从自己的袖袋里摸出两枚符令分别递出去。
孟昭、孟显看着递到他们面前来的那两枚符令,一时也有些发愣。
“拿着吧,”白无常谢必安笑说,“本来就该给你们的,只是见你们先前都待在这茅山上专心修行、教养弟子,便想着多留一留,好再能蕴养一段时日。”
随着阴神们正位天地,不断收拢权柄、运转权柄,祂们的神威日渐厚重,自然代表着祂们的符令、权柄也都一日日圆满。可以说,祂们的这些随身物件也是一日强过一日。
这两枚符令,黑无常、白无常是早准备要给孟昭和孟显的,不过是想要再多蕴养一阵,才拖到了今日而已。
黑无常范无赦也道:“你们拿着它在身边,其实也是代我们在行走天下,巡视四方。”
孟昭和孟显都转眼看向了黑无常范无赦。
“经过前一阵子的清扫,酆都声威大振,但也正是为此,剩下的那些凶魂恶鬼才躲得越发的严实了。”黑无常范无赦说,“我们兄弟很难找到他们,但你们却未必。”
“他们不怕你们这些小子。”
“你们带着它,其实也是在帮我们。”
孟昭摇摇头:“尊神好意,我们兄弟如何能不明白?”
他领着孟显郑重拜得一礼,双手接下了两位无常递过来的符令。
这两枚符令,说是符令,其实只是两张巴掌长的白纸。
轻飘飘、虚荡荡的两张白纸。
这两张白纸,一张写着“一见生财”,一张写着“天下太平”。
单只这么一看,这两张白纸似乎连立都立不住,风一吹就飘走了、撕破了。可曾亲眼见过黑白两尊无常本相的孟昭和孟显却压根不敢小觑了这两张白纸。
若不是知道黑白两位无常没可能将祂们本相上那戴着的官帽取下来直接给他们,他们还以为这两张白纸是从那两顶无常官帽上裁剪下来的呢。
实在是那覆压在他们心神、感知上的压力,真的太像太像孟昭、孟显曾经见到两位无常本相时候的样子了。
两位无常见他们小心翼翼的样子,面上不由得就带出了几分笑意,尤其是白无常谢必安。
“倒也用不着那般小心,虽然它们看起来是有几分像那纸钱,但它确实不是。”
孟昭和孟显齐齐露出个羞赧的笑容,飞快将手中的符令收起。
“这符令你们拿着了该用的时候就得用,别只一味收着。”白无常谢必安多叮嘱了两句,“别怕给我们找事。”
黑无常范无赦也道:“事实上,我们还正要找祂们呢。”
孟昭和孟显下意识地擡头,对上两位无常视线的那一刻,他们就明白了。
当下,两人郑重点头:“尊神放心,我们兄弟明白的。”
黑白两位无常齐齐笑开:“那才好,我们兄弟正好找那些人算账呢。”
知道黑白两位无常快要归去了,孟昭连忙抓住这个机会问孟彰的近况。
“阿彰还没有出关,”白无常谢必安说,“但看上去情况很不错。”
“嗯?”孟昭和孟显好奇地看祂。
黑无常范无赦说:“黄泉路边的曼珠沙华虽然还没有开花,但也长得很好呢,而且越长越好。”
孟昭和孟显都不是蠢人,只这么一听,当下便知道那黄泉路边的曼珠沙华与他们幼弟有着莫大的关联。
“那可真是太好了。”孟昭当下抚掌而笑,旋即又问,“两位尊神,不知那黄泉路边的曼珠沙华,要怎么才能长得更好呢?”
若果可能,他们还是想在修行上多帮着孟彰些。
即便只能帮上一点也无妨。
帮一点是一点啊。
黑白两位无常对视一眼,到底是给孟昭和孟显透露了些。
“曼珠沙华长在黄泉路边,虽然不尽然仰仗外间,但倘若走过黄泉路边的那些阴灵生前的经历更多、更缤纷多彩,它们便能长得好一些。”
孟昭和孟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郑重谢过两位无常。
待到两位无常离开以后,他们二人对视一眼,都是忍不住叹了一声。
“看来,还是得要让世道清平,百姓安乐……”
“盛世啊,眼下这般世道,不容易。”
也不能这样一直闷愁下去,孟昭和孟显很快就打点起精神。
“如今这情况,也只能边走边看了。世道如此,你我尽力就是。不过……”
孟昭先笑:“说不得阿彰还用不上我们帮忙呢。”
孟显听着,也笑:“是啊,阿彰很厉害的。”
决定先专注自己的孟昭和孟显很快就处理完阳明观中的一应杂事,各自带这几个弟子下山去。
茅山上其他道观的人察觉,都站出来遥遥相送。
走到山脚下的孟昭、孟显停下脚步,回身相望,片刻后,两人擡手理了理身上袍服,手指掐诀,遥遥躬身拜谢。
这一拜以后,孟昭和孟显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茅山。
茅山上的各处道观中,都有或长或短的叹息声悠悠响起。
虽然都是道门法脉,但终究是,道不同……
也终究是,都需要在这红尘浊世中打滚磨砺过,才能炼就真正传承万古的法脉。
孟昭和孟显也没有同行太久,甚至只去到茅山山脉下的一处城镇外,别要分别了。
孟显掐诀,作礼而拜:“大兄,万事珍重。”
孟昭回礼:“二弟,你也一路小心。”
至此,两人一行北上、一行南下,各自往诡谲风云中走去。
可孟昭和孟显心里却并不惊慌,因为有一点他们心里再明白不过了——
他们今日都路虽有分别,但道却始终紧紧相合。
既如此,又有什么可令他们惊惧惶恐的呢?
才不过两日,孟蕴就在安阳郡城外接到了归来的孟昭。
“大兄。”
孟昭仔细打量站在十里亭中的孟蕴,眼底一片迷雾终于破开,他不由得自嘲一笑:“我说呢,阿蕴你怎么会真因为其他的事情耽误了自己的修行,原来是在诳我的。”
对孟昭的这种指责,孟蕴却是不认的:“大兄,那都是你自己的猜测的,我可没有这样说过。”
孟昭一时气结,可等他仔细回想过去,他却又说不出话来。
片刻以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啊……”
孟蕴冲他温婉地笑了笑。
孟昭叹道:“说吧,你们这非要我回来一趟,是为的什么缘故?”
孟蕴伸手来拉孟昭的衣袖,带着他往停在草亭外的马车走。
至于跟在孟昭身后的那几个弟子们,自然有孟蕴身边的侍女指引。
“想让你先回家里一趟。毕竟比起叫你自己一个人直接冲入那些涡潮之中,倒不如先来族中这边看看各方的动静。”
其实孟蕴并没有太用力,但孟昭就是跟着她上了马车,在马车上坐了。
“我以为那些道门各支脉应该很是光明正大,没有如何遮掩才对。”
道门自来都是正统,哪怕是当年道门被太平道的黄巾军拖累,遭到皇朝正统一再限制约束的时候,道门的动作也都是光明正大、大大方方的,如今也更不会行那鬼祟之举。
孟蕴顺手将一份卷宗塞给孟昭:“大兄你确实也没想错,道门是没怎么遮掩,但各处州县府衙,也没有哪个胆敢出手阻拦的。”
其实这一段时日里,从各处洞天福地中走出的,并不只有孟昭和孟显这一行人。
这些从各处道场中走出的修行人基本倒也安分,纵然也有人嬉笑怒骂、不屑于俗礼凡规,但他们也没有冒犯律法,行事都还算规矩。
证据就是,哪怕这些道门修行人被一双双目光盯着,也终究没有真的闹到府衙大堂上去。
孟昭将那份卷宗拿在手里,并不急着打开来翻看,而是先问:“阿显那里有了吗?”
孟蕴理所当然回答:“我已经送一份誊抄过的副本过去了。”
孟昭听得,一时也没说话,只那般无声地、默默地凝望着孟蕴。
孟蕴也没避让孟昭的视线,她道:“大兄,我请你回来,自然不会只是为了这一份卷宗。”
孟昭便问:“那是为了什么?”
孟蕴不答,只另说起了一件事:“阿彰在回返阴世闭关以前,曾经叮嘱过我一件事。”
孟昭怔了怔,不由得问:“什么事?”
“阿彰说,”孟蕴看着孟昭道,“如果我遇到了什么棘手的、自己处理不来的问题,可以去请教一下阿父和阿母。”
“大兄,”孟蕴说,“我觉得这句话我应该跟你说一声才对。”
“阿父和……阿母?”孟昭很有些不解,一时陷入了沉思。
孟蕴点头:“阿父和阿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