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桃蒸包和桃香粉蒸羊肉火了快十天,郭家菜的蒸菜档口彻底成了前厅的亮点,饭点时客人点单喊得最响的,除了招牌的手抓羊肉、烤包子,就是邢成义琢磨的这两道桃香新菜。收银台的账本上,每天这两道菜的勾划都密密匝匝,郭厨看了总笑着拍邢成义的肩膀,说他是块天生进后厨的料,眼里有活,心里有谱。邢成义听着只是憨憨笑,手里的活却半点不松,蒸箱的火候掐得更准了,发面的面团揉得更匀了,就连切桃叶桃枝的刀工,都练得比切葱花还利落。
只是闲下来的时候,他总爱往储物间走,蹲在那堆桃枝旁琢磨。这堆桃枝是郭厨托城郊果农送的,新鲜得很,嫩芯带着黏手的汁液,嫩叶翠生生的,不像市面上卖的干枝,寡淡没味。之前用桃叶入面、桃枝磨粉入米粉,取的是那股清冽的草木香,解腻提鲜,恰好契合郭家菜清真蒸菜“鲜、净、淡”的规矩。可桃枝的香,就只这点用处吗?邢成义摸着一根带着嫩芽的桃枝,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苦香,脑子里突然跳出后厨的羊杂汤。
郭家菜的羊杂汤是老味,用羊心、羊肚、羊肠慢熬,加姜片白胡椒去膻,汤头浓白,撒上香菜和辣椒油,是老顾客冬天的最爱。可也总有人提,羊杂终归是下水,微膻味去不尽,小孩和老人吃着总觉得腻,女客人也大多浅尝辄止。邢成义想,若是把桃枝的清冽香融进羊杂汤里,用草木香压一压羊杂的膻,再用蒸制的方法锁住鲜味,会不会比熬煮的汤更清润,更合所有人的口味?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发了芽的种子,在邢成义心里疯长。他连着两晚躺在床上都在琢磨,枕下的棉袜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床头的桃枝早已干透,却还留着一丝清冽,他摸着那根干桃枝,脑子里一遍遍过着羊杂汤的做法:羊杂要怎么处理才够干净?桃枝用多少才合适,多了会苦,少了没味?用蒸的还是熬的?熬煮的话,桃枝的香会随热气散掉,蒸的话,香气能慢慢渗进汤里,应该更柔和。还有,清真的规矩里,不能加料酒,去膻只能靠姜片和白胡椒,桃枝能不能和这些料相融,会不会抢了羊杂的本味?
第二天一早,邢成义天不亮就到了店。后厨的门刚推开,一股淡淡的煤炉香和案板的木头香扑面而来,冯海鹏已经在生灶台了,看见他来,诧异道:“成义,今天咋这么早?往常你都比我晚一刻钟。”邢成义一边洗手,一边笑着说:“冯哥,我琢磨着整个新汤,想趁早上人少试试。”冯海鹏挑了挑眉,手里的火钳顿了顿:“又出新花样?你这脑子,转得比灶台上的火苗还快。”
邢成义没接话,径直走到处理食材的案板前。早上送来的羊杂还新鲜,挂在阴凉处,带着淡淡的水汽。处理羊杂是个细活,也是个累活,郭家菜的羊杂从来都是自己处理,不买现成的,就为了干净。邢成义先拎过羊肚,用粗盐反复揉搓,搓掉表面的黏液,再用面粉揉一遍,去净腥味,然后用温水冲了三遍,直到手摸上去滑溜溜的,没有一点黏腻感。羊心和羊肠也一样,羊心剖开,抠掉里面的血块,用清水反复冲,直到水变得清亮;羊肠用筷子翻过来,去掉里面的油脂,再用盐和面粉搓洗,洗到没有一点异味。
冯海鹏看他忙得满头大汗,走过来搭手:“我来帮你洗羊肠,你歇会儿。”邢成义摇摇头,手里的动作没停:“冯哥,我自己来,我得摸准羊杂的软硬,不然蒸出来口感不好。”冯海鹏笑了笑,也不勉强,只是把灶台的火调小了些,让后厨的温度不那么高。邢成义处理羊杂用了整整一个小时,等最后一块羊肚洗干净,放在案板上时,额头上的汗已经流进了眼睛里,他用袖子擦了擦,看着案板上干干净净的羊杂,心里才踏实。
接下来是切配。邢成义把羊杂都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羊肚切菱形,羊心切方,羊肠切小段,每一块都差不多大,这样蒸的时候能熟得均匀。然后他又拿了一根玉米,切成小段,胡萝卜滚刀块,都是清甜的食材,能中和羊杂的厚重。姜片切得薄薄的,葱段挽成结,白胡椒粒用擀面杖碾碎,这些都是去膻的料,缺一不可。
最关键的还是桃枝。邢成义走到储物间,挑了几根最嫩的桃枝,只取顶端的嫩芯和嫩叶,老枝老叶都掐掉,那些老的部分带着苦涩,放进去会毁了整锅汤。他把桃枝嫩芯洗干净,沥干水,用手掰成小段,嫩叶绿油油的,掰断的桃枝芯还带着黏手的汁液,鼻尖萦绕着浓郁的清冽香,比平时用的桃叶香更浓,却不冲。
他找了个深底的白瓷蒸碗,这碗是郭厨专门用来蒸汤的,壁厚,保温,蒸出来的汤味更醇。邢成义先把掰好的桃枝嫩芯铺在碗底,再放上姜片和葱结,撒上碾碎的白胡椒粒,然后把切好的羊杂块铺在上面,羊杂的缝隙里塞些玉米段和胡萝卜块,尽量摆得密实,却又不挤。接着往碗里倒温水,温水要没过所有食材,水面离碗沿还有两指宽,他记得郭厨说过,蒸汤的时候水会沸腾,倒太满会溢出来,坏了汤的滋味。
碗口用保鲜膜封好,邢成义用牙签在保鲜膜上扎了三个小孔,透气,又能让香气锁在碗里。一切准备就绪,他走到蒸箱前,打开门,把蒸碗放进去。蒸箱里还留着早上蒸包子的余温,他调了中火,火候不能太大,太大了汤会煮得浑浊,也不能太小,太小了羊杂蒸不烂,九十分钟,是他琢磨好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能让羊杂酥烂,桃枝的香也能渗进汤里。
蒸箱门关上的那一刻,邢成义松了口气,靠在墙上,看着蒸箱的温度表,心里既期待又忐忑。这是他第一次试做桃枝羊杂汤,没有参考,全凭自己的感觉,万一桃枝的香和羊杂的鲜融不到一起,万一桃枝放多了发苦,万一蒸出来的羊杂还是有膻味……各种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他索性走到案板前,拿起菜刀,开始切葱花和香菜,用忙碌驱散心里的不安。
后厨的人渐渐多了,张海霞来片鸭,看见邢成义在切香菜,好奇道:“成义,今天咋切这么多香菜?准备做啥?”邢成义笑着说:“试个新汤,羊杂汤,加了桃枝,待会儿蒸好,你尝尝。”张海霞眼睛一亮:“又用桃枝?你这桃枝都快成咱们后厨的法宝了。”冯海鹏也凑过来:“我倒要尝尝,这桃枝羊杂汤,能不能比咱们的老汤还鲜。”
郭厨是八点到店的,一进后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桃香,混着羊杂的鲜,不是熬煮的浓香味,而是淡淡的、清润的香,和青桃蒸包、桃香粉蒸羊肉的香一脉相承,却又更醇厚。他皱了皱眉,走到蒸箱前,看了看温度表,又看了看邢成义:“成义,你又鼓捣啥呢?这香味,是桃枝?”
邢成义心里一紧,连忙走到郭厨身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郭叔,我想着羊杂汤有些客人觉得膻,就想用桃枝的香压一压,又怕熬煮散了香,就用蒸的,现在蒸了快二十分钟了。”他说着,手指绞着衣角,生怕郭厨觉得他胡闹,郭家菜的老味从来都讲究传承,虽说是鼓励创新,可羊杂汤是老招牌,万一试砸了,不好交代。
没想到郭厨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想法是好的,清真菜的创新,就是要在守规矩的基础上,合着口味来。桃枝清冽,羊杂醇厚,蒸制的方法能锁香,这路子没走错。就是桃枝的量,你把握好了吗?多了苦,少了没味。”邢成义连忙说:“郭叔,我只放了嫩芯,没敢放多,就怕发苦。”郭厨笑了笑:“行,等蒸好了,我先尝,好坏都没事,试错才能成好味。”
有了郭厨的话,邢成义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回到蒸箱前,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时间,心里的期待越来越浓。后厨的工作依旧忙碌,蒸包子的蒸汽,片鸭的刀刃声,择菜的窸窣声,混着蒸箱里飘出的淡淡桃香和羊杂香,成了后厨独有的烟火气。客人们陆续进店,前厅的谈笑声,服务员的报菜声,透过后厨的门传进来,邢成义听着,只觉得心里安稳,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热热闹闹,烟火气十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九十分钟的时间,仿佛比一天还长。终于,蒸箱的提示音“叮”的一声响,邢成义立刻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蒸箱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桃香和羊杂的鲜,不是那种冲鼻子的香,而是温润的、清冽的香,绕在鼻尖,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邢成义用隔热手套端出蒸碗,碗壁烫得厉害,他却觉得心里暖暖的。保鲜膜上凝满了水珠,扎的小孔里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他轻轻揭开保鲜膜,一股更浓郁的香气涌了出来,整个后厨都弥漫在这股香里,冯海鹏停下了手里的活,张海霞也放下了菜刀,都凑过来看。
蒸碗里的汤清透得很,呈淡淡的琥珀色,没有一点浮沫,羊杂块躺在汤里,已经变得酥烂,玉米段和胡萝卜块吸饱了汤汁,变得金黄软糯。桃枝的嫩芯已经煮得发软,颜色也变深了,却还保持着形状,没有烂在汤里。邢成义挑出桃枝嫩芯、姜片和葱结,碗里的汤瞬间变得更清亮,只留下羊杂、玉米和胡萝卜,在汤里静静躺着,看着就让人有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