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楚泽心底轻叹一声。
当年在镇北侯府被人构陷,与敌国通信,致使朝廷大军溃败。
后来叶家蒙难,被发配回西北老家,自己亦处境艰难,在夺嫡最艰险的两年,叶家在乡野也给了自己许多的支持,还说动了叶家的准女婿,摄政王许尽欢为自己所用,助自己夺嫡成功。那些风雨同舟的情谊,并非虚假。
只是如今,他是皇帝。皇帝的心,必须分成两半,一半给情谊,一半给江山。
叶凌风已有退意,今日林娇娇闯殿陈情,固然化解危机,何尝不是将叶家再次置于风口浪尖?
赏罚必须分明,恩威必须并施。既要全了兄弟君臣之义,又要绝了日后可能的隐患。
一个恰当的、体面的方式……
云楚泽目光扫过御案一角那封叶凌风早前递上的、以伤重为由恳请辞去北疆军职的奏折,心中有了决断。
三日后,圣旨下达镇国公府别院。
宣旨太监的声音清晰回响在庭院之中:
“诏曰:镇国公世子、北疆大将军叶凌风,忠勇体国,勋着边疆。前番力克阿克兹,扬我国威,保境安民,厥功至伟。朕心甚慰。然念其多年征战,积劳成疾,新伤未愈,实需静养以固根本。着加封叶凌风为靖安侯,赐江南扬州府富庶之地三县为食邑,准其携家眷前往封地休养调理。北疆军务,暂由副将代管,一应交接,需得详尽。钦此。”
旨意中没有提及林娇娇殿上之事,也没有追究任何人之责,只将叶凌风的功劳摆在了最前,给予的封赏更是优厚——侯爵虽不比国公世子显赫,却是实打实的爵位;
江南富庶三县的食邑,更是恩宠,足以让叶家后半生富贵无忧。
而“准其携家眷前往封地休养”,既是恩典,也意味着叶凌风自此离开权力中心,远离了京城的旋涡与北疆的军权。
叶凌风与林娇娇叩首领旨,面上平静无波。
送走宣旨太监,关上大门,叶凌风握着那明黄卷轴,看向妻子,苦笑道:“陛下……终究还是成全了我。只是这‘休养’,怕是再无重返沙场之日了。”
林娇娇接过圣旨,仔细收起,目光沉静:“这样也好。江南富庶安宁,适合养伤,也适合……过日子。凌风,咱们的血,为这大梁流得够多了。陛下此举,看似放逐,实为保全。他给了我们最体面的退路。”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开始抽芽的树木,声音轻缓却带着力量:
“远离朝堂,未必不能做事。江南漕运、粮米、丝帛、药材,皆是枢纽。我们在那里,或许能换种方式,照看你曾经守护的百姓与山河。”
叶凌风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肩。
妻子眼中的光芒,并未因离开权力中心而黯淡,反而更加澄澈坚定。
他忽然觉得,或许这真的是最好的安排。
“只是,”林娇娇微微侧首,靠在他肩上,低语,“离京之前,军械线索必须厘清,该留的后手,也要留好。清风明月那边……”
“放心。”叶凌风收紧手臂,“我已安排妥当。纵使离去,也不会让蛀虫彻底毁了北疆防线。”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云楚泽站在高高的宫墙之上,遥望镇国公府的方向。
手中捏着一小袋从北疆送来的、最普通的麦种——那是很多年前,他们在西北老家亲手种下的那种。
“凌风,娇娇,”他低声自语,将麦种收入怀中,“朕能给的安宁,也就到此为止了。此后天高海阔,望你们……好自为之。”
他转身,步下宫墙,龙袍拂过冰冷的石阶,背影融入深宫无尽的暮色之中。
情谊与江山,在这一刻,似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带着距离的平衡。
而真正的风雨,或许并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片天地,等待着不同形式的交锋,与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