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鸟啊,不得飞
暮夏的风裹着槐花香漫进偏厅时,那截湘妃竹笼正搁在老榆木案几上。竹篾被岁月磨得发亮,像被谁反复摩挲过的玉,在斜斜的日光里泛着温吞吞的暖黄。笼门半掩着,铜锁扣在榫卯处,红漆早褪成了浅粉,倒像是女子梳妆匣里褪色的胭脂印子。
笼中那只鸟是灰蓝色的,翅尖沾着点赭石色,像是被谁拿旧了的绢帛。它立在栖木上,尾羽垂下来,扫过笼底积了半寸的灰。那灰积得均匀,像是被风一点点吹进去的,又像是光阴落了尘,细得能数清每粒的纹路。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笼栏上割出几道金线。鸟忽然动了动,脖颈先拱起来,像根绷紧的弦,接着翅尖急促地拍打起来。竹篾发出细碎的轻响,像是有人在敲瓷碗的边沿。它扑棱得太急,尾羽扫起的灰簌簌落在笼底,又被穿堂风卷着,在光柱里飘成一小团雾。
笼栏的影子罩下来,把它困在方寸之间。它的爪子抠住竹篾,指节泛着青白,每一下扑腾都震得栖木晃。可那笼子原是按着巧匠的心思打的,竹篾粗细匀净,间距算得刚好——既容得下它转身,又不至于让翅膀挣脱出去。前日里那个穿月白衫子的人来过,蹲在案前拨弄过笼锁,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转,“咔嗒”一声,倒像是把这方寸天地又锁紧了几分。
风又起时,笼外的梧桐叶沙沙响。有片叶子飘到窗棂上,又被风卷走了。鸟忽然静下来,歪着脑袋看那片叶子消失在廊角。它的瞳孔缩成两粒黑豆,映着窗外的天光——那天空被笼栏切成格子,一块蓝,一块白,像是谁把绣绷上的缎子裁成了碎片。
笼底有半块没吃完的粟米,沾着点水,软塌塌的。鸟偶尔会低头啄两口,喙尖碰在粟米上,发出极轻的“笃”声。可它啄得极慢,像是没尝出味儿,倒像是在数那粟米的纹路。吃完了,它便又立在栖木上,望着笼外。
廊下的铜铃铛忽然响了,是有人走过。脚步声碎碎的,像是穿了绣花鞋,又像是木屐叩在青石板上。鸟的翅尖又颤了颤,可这次没扑腾,只把脖子弯成个弧,望着声音来的方向。那脚步声停在门口,有片衣角扫过门框,是月白的,带着点皂角的清香。然后声音又远了,铜铃铛的余音还在梁上绕,像根细丝,轻轻缠在鸟的脚腕上。
日头西斜的时候,笼影变长了,爬过案几,漫过墙根的青砖。鸟的影子投在地上,也是个小小的格子,和天上的云影叠在一起。它忽然又扑腾起来,这回更急,竹篾撞出连串的响,惊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可到底还是撞在笼栏上,翅尖被竹篾划了道血痕,红红的,渗出来,在灰蓝色的羽毛上格外显眼。
它歪着脑袋看那道血,喙尖轻轻碰了碰,又缩回去。然后它开始理毛,从颈后开始,一根一根啄得仔细。尾羽扫过伤口,带起一点血珠,落在笼底,和之前的灰混在一起,成了淡红的渍。那渍慢慢洇开,像朵开败的花,又像滴没干透的泪。
暮色漫进来时,穿月白衫子的人又来了。他手里端着个青瓷盏,盏里浮着片茶叶,是碧螺春。他蹲在案前,把盏放在笼边,茶气混着槐花香漫开来。鸟歪着脑袋看他,眼睛里映着茶盏的光,像两粒浸了水的黑珍珠。
“今日可还乖?”他轻声说,手指掠过笼栏,竹篾在他掌心蹭出细响。鸟没应,只把脖子转向另一边,望着窗外的晚霞。那霞红了半边天,像谁打翻了朱砂罐,可终究被笼栏挡着,只能漏进几缕碎光。
他站起身,收拾起案上的茶盏,又替鸟添了把粟米。粟米是新晒的,带着阳光的味道。鸟却不吃,只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到廊下,铜铃铛再次响起,才把视线收回来。
夜凉了,笼上蒙了层薄露。鸟缩在栖木上,羽毛蓬蓬的,像个球。它闭着眼,可睫毛还在颤,像是梦见了什么。或许是一片没有笼栏的天空,或许是风穿过指缝的感觉,或许是翅膀划破空气时的轻响。可等它睁开眼,眼前还是那截湘妃竹笼,那方寸天地,那被切成格子的天光。
远处传来更鼓,三更了。鸟忽然又扑腾起来,这回没了力气,只扑棱了两下,便落回栖木。尾羽扫起的灰落在伤口上,疼得它缩了缩脖子。可它还是望着笼外,望着那方被月光浸得发白的天空,望着那被笼栏割碎的星子。
原来有些翅膀,生来就是为了在笼中扑腾的。有些天空,注定是要隔着竹篾看的。有些风,穿不过笼栏,只能绕着笼子打旋儿,把槐花香、皂角香、茶盏里的碧螺春香,都揉成一股,缠在鸟的脚腕上,缠在笼栏的竹篾间,缠在这漫漫长夜里。
它不哭了,也不叫了。只是那么立着,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可偶尔,它的眼里会闪过一点光,极淡,极弱,像星子落进了深潭。那是它还没忘了飞的模样,还没忘了天空该是怎样的辽阔,还没忘了风该是怎样的自由。
可天总会亮的。等天亮了,穿月白衫子的人会来,给它添粟米,换清水,摸一摸它的羽毛,说些“乖”“听话”的话。然后它会继续在笼中扑腾,继续望着被切割的天空,继续做着那个关于飞翔的梦。
毕竟,笼中鸟啊,不得飞。
“天仇”
尹珏听到有人在叫他,是三叔尹志雄,两人立马拥抱在了一起。
“你什么时候来的?三叔”
“刚刚,天仇,不多说了,你快跑”
三叔尹志雄幻化出了“千载争锋”这形似高铁的法器,将尹珏放在上面,不等到尹珏反应,千载争锋便启动了。
三叔尹志雄转身,直面那滴落融化的黑日。
天衍魔尊白黐衍来了!!
血色月光从龟裂的云层里渗出来,尹珏的指尖刚触到巷口青砖上的露水,就听见身后传来瓦片碎裂的轻响。那声音像极了幼时三叔给他雕的檀木刀鞘坠地时的动静,惊得他后槽牙发酸。
“天仇。“
这个称呼裹着铁锈味撞进耳膜时,尹珏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他转身撞进一片苍青色的衣袂里,熟悉的沉水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是三叔尹志雄的鹤氅。记忆里总爱在晨雾里擦拭青铜卦盘的三叔,此刻左眼蜿蜒着暗金色咒纹,仿佛有岩浆在冰裂纹瓷器下流淌。
“你什么时候“尹珏的尾音被掐灭在喉咙里。三叔的右手正化作半透明的青铜巨掌,五指间缠绕着细若蛛丝的金线,那些丝线另一端竟系着城西土地庙的飞檐、东市当铺的铜秤,甚至还有他娘临终前攥着的艾草香囊。
“千载争锋。“三叔低喝时,尹珏脚下的青石板突然泛起涟漪。那柄通体幽蓝的法器破土而出,表面浮动着星图般的暗纹,竟是缩小版的九州山河。当尹珏的手指触到冰凉的扶手,整条长街的地面突然龟裂成龟甲纹路,裂缝中渗出粘稠如墨的雾气。
“抱紧。“三叔的手掌覆上他后颈的瞬间,尹珏听见金铁交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千载争锋化作流光刺入夜幕,沿途的屋檐瓦当纷纷汽化,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黑色羽翼——那些本该在百里外的魔域生物,此刻正用腐烂的喙部啄食着护城大阵的结界。
尹珏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三叔的鹤氅无风自动,露出腰间半截断裂的玉簪。那是他及冠那年,三叔从魔修手里抢回的生辰礼。记忆里簪头的莲花瓣会随月光流转,此刻却渗出细密的血珠,在夜色中凝结成“天衍“二字。
“看路。“三叔突然喝止他发愣的视线。千载争锋猛地一个折转,尹珏的后脑勺重重撞在雕花窗棂上。碎裂的木屑还未落地,就化作万千金色蝴蝶,扑向后方追来的黑影。
那滴落融化黑日的轮廓终于清晰——分明是颗布满疮痍的眼球,瞳孔里旋转着九重血色漩涡。尹珏的膝盖突然剧痛,仿佛有钢针顺着骨髓往上爬,耳边响起万千冤魂的恸哭。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炸开的瞬间,瞥见三叔后颈浮现出与眼球相同的咒纹。
“别看它的眼睛!“三叔的警告混着雷鸣炸响。千载争锋突然竖直冲天,尹珏感觉五脏六腑都被甩到半空。下方传来山崩地裂的轰鸣,整座城池正在被吸入眼球中央的漩涡,街边馄饨摊升腾的热气、酒肆旗幡上未干的朱砂,都成了漩涡里闪烁的星屑。
“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三叔的声音突然变得空灵。尹珏还未来得及反应,千载争锋已化作流光没入他眉心。剧痛撕裂意识的瞬间,他看见三叔化作青铜巨树扎根在城中央,枝桠间挂满风干的命灯,最末那盏写着“尹天仇“的灯笼,正在暴雨中明明灭灭。
三叔尹志雄面对天衍魔尊白黐衍抽出了手中的“天收剑”。
天衍魔尊白黐衍:白,尹,寒,李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西江月·四大家族》
李(礼)堂金玉为辇,命里繁华终逝。
白(柏)府千门雪覆天,人事如棋难避。
寒(韩)王龙宫觅珍宝,朱门酒肉珍珠弃。
尹(引)风一过尽成空,宿命如烟过眼。
天衍魔尊白黐衍:算起来咱们还是亲戚呢,算是平辈,我还得唤你一声世兄。
三叔尹志雄:你别伤害尹珏,什么都好说。
天衍魔尊白黐衍:可以,将你从我这里抢走的东西还给我,“帝皇的胚胎”——鸿蒙紫府元胎,将“祂”还给我。
这么多年,一点线索也没有,让我猜一猜,“祂”和尹珏融合了是吧?怪不得那小子天赋那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