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疆……封禁。”
艾莉娅祭司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入深潭,连涟漪都未曾惊起。
然而,就是这样一句苍老、疲惫、几乎听不清的呢喃,让碎星湖方圆十里之内——每一道圣光灵力,每一丝秩序法则,每一缕由天罚神殿众人凝聚了千百年、铭刻在血脉与神魂中的银白力量——
在同一瞬间,彻底熄灭。
不是被击溃,不是被压制,甚至不是被中和。
是如同烛火被抽离了灯芯,泉眼被截断了源头,生机被剥夺了呼吸——那种熄灭,是从法则层面的、根本性的、不可抗拒的沉默。
司空曜高举的银色法典,页面上流动了数千年的圣光符文,如同退潮的海水,瞬息间黯淡无光,变成一本再普通不过的死物。
玄策周身燃烧的火焰披风,那融合了圣光法则的焚天之火,毫无征兆地湮灭,只剩下一缕青烟。
玄幽指尖凝聚的冰蓝寒芒,还没来得及化作攻击,便化作虚无的水汽,从指缝间流失殆尽。
巡天使胸口那道残留着“薪火破枷”三色微光的指洞,此刻失去了圣光灵力的压制,剧痛如潮水般反噬,他惨叫一声,捂着胸口踉跄跪倒。
二十余名神殿精锐,手中的圣光法器、护体灵光、术法加持——所有与“圣光”“秩序”相关的一切力量,尽数消失。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甚至没有临死前的哀嚎。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以及那道悬浮在防御罩之外、手持枯枝的半透明虚影。
艾莉娅祭司的轮廓在虚空中微微晃动,如同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火光在风中摇曳不定。她太老了。老到那具投影几乎透明,仿佛下一息就会被风吹散。她太累了。累到眼帘半阖,似乎随时会再次陷入永恒的沉眠。
但她站在那里。
以一截枯枝,以一万年的孤独,以灵曦族最后一个祭司、最后一位守护者的残念。
她守护了这里一万年。
现在,轮到她守护这些继承了遗志的孩子。
“孽障——!”
司空曜的声音如同濒死野兽的嘶吼,他猛地将手中已沦为废铁的银色法典砸向地面,眼底的血丝如同蛛网般密布。失去圣光灵力,他依然有化神巅峰的肉身强度与战斗经验,但那种从云端坠入泥泞的恐慌,那种被剥夺了信仰之力的愤怒与恐惧,让他的理智如同砂石堆砌的堡垒,正在迅速崩塌。
“不过是一道残魂!一缕执念!一截枯枝!”他厉声咆哮,声音因暴怒而扭曲,“灵曦族覆灭万古,你这孤魂野鬼,也敢阻我神殿天威?!”
他双掌一翻,不再催动圣光——因为它已不存在。他调动的是纯粹的肉身气血与化神巅峰的境界威压,一掌推出,空气都被撕裂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这一掌,足以将寻常化神中期拍成肉泥!
艾莉娅祭司没有闪避。
她只是轻轻抬了抬那截枯枝。
枯枝上,最后一枚黯淡了万古的、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叶芽,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那道足以开山裂石的掌劲,在距离她虚影三尺处,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坚不可摧的、温柔如母亲怀抱的壁障,消弭于无形。
不是反弹。不是抵御。是消弭。
仿佛那一掌从未存在过。
司空曜瞳孔骤缩,踉跄后退。
艾莉娅祭司依旧半阖着眼帘,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这些张牙舞爪的入侵者,越过破碎的湖面与山崖,越过那层覆盖着翠绿脉络的防御罩,落在遗迹深处,落在中枢核心,落在那具沉睡了自己躯壳万年的水晶棺椁上。
然后,她的虚影微微侧首,望向光卵中那道年轻的身影——顾星辰,正通过鸿蒙之钥与她对视。
她的唇角,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不是欣慰,不是释然,甚至不是告别。
只是……终于等到了。
“……钥匙,长大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祖母抚摸孙儿头顶时的那种慈爱与……遗憾,“比我记忆中的,更亮。”
顾星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有千言万语想问——关于种子,关于归墟,关于飞升者的“罪”,关于灵曦族覆灭的真相,关于她独自守在这里的一万年。但此刻,所有话语都卡在喉间,化作无形。
他只是沉默地、郑重地,对着那道即将消散的虚影,低下了头。
不是叩首。是致敬。
艾莉娅祭司的眼帘更垂落了一些。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她太累了。
累到连告别的话,都没有力气说完。
但她最后的目光,没有落在顾星辰身上,而是越过他,越过层层遗迹结构,落在深坑边缘——
那里,红绡扶着墙,仰头望着穹顶裂缝外那道光影,眼底翻涌着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杂了敬畏、不甘与……共鸣的悸动。
艾莉娅祭司看着她。
看着红绡眉心的暗金符文。
那符文,与万古之前,她亲手将契约阵印刻在沙澜眉心时的模样,何其相似。
“……葬沙的孩子,”她轻声说,声音如同风中的细沙,“你比他……更像她。”
她没有说“他”是谁。
但红绡知道。
她死死咬住下唇,没有让任何声音从喉咙里泄出。
艾莉娅祭司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中,有歉疚,有感激,有跨越万古的、对那份血契的沉痛与……释然。
然后,她转回身,面向那些虽然失去圣光灵力、却依然杀意沸腾的天罚神殿众人。
她再次举起枯枝。
这一次,那截枯枝上,最后一枚叶芽的光芒,开始不可逆转地黯淡下去,如同沙漏中最后几粒流沙,簌簌坠落。
“尔等所奉之‘秩序’……”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只是疲惫,而是带着一种穿透万古的洞彻与悲悯,“非天之道,乃奴役众生之枷锁。”
“灵曦窥见其真容,故招覆灭之祸。”
“然,枷锁可困一时之身,难囚万世之志。”
“薪火不灭。”
“终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截枯枝,连同她最后的身影,在同一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乳白色的、如同逆行的雪花般的光尘,向着天空,向着遗迹,向着碎星湖每一寸被战火灼烧过的土地,纷纷扬扬地飘散。
她终究没有说出那最后一个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破晓。”
(二)绝境反扑
艾莉娅祭司消散的刹那,封禁圣光灵力的法则领域,如同失去源头的溪流,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司空曜第一个察觉到这变化。他那近乎崩溃的理智,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疯狂地、不计后果地催动体内每一丝残存的、正在缓慢复苏的圣光灵力。
“她在消散!那该死的封禁撑不住了!”他嘶声吼道,眼底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所有人——不计代价,强攻遗迹!她已消散,再无人能阻我们!”
玄策、玄幽以及二十余名神殿精锐,如同从噩梦中骤然惊醒,纷纷运转那正在缓慢恢复、却依旧滞涩如生锈齿轮的圣光灵力。他们不再追求术法的精妙与法器的配合,而是如同红了眼的疯狗,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全部转化为最原始、最狂暴的攻击,倾泻向那层已经失去翠绿脉络加持、能量储备濒临枯竭的防御罩!
轰!轰!轰!
银白光芒再次亮起,虽然远不及之前纯净炽烈,却带着困兽犹斗的狰狞与密集!
防御罩完整度指数,如同决堤的河水,从百分之十一,暴跌至百分之八,百分之五,百分之三——
“顾大哥!”陆青璇的惊呼带着哭腔。
顾星辰没有回应。
他死死盯着光幕上那瀑布般坠落的数据,眼底没有恐惧,只有极致的冷静。
艾莉娅祭司的消散,他早有预料。那截枯枝——她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从被唤醒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以燃烧殆尽为代价,为他们争取这宝贵的、逆转战局的契机。
这契机,不是让她替他们消灭敌人。而是让她为他们创造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陆姑娘,”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还能调用多少星辉炮?”
陆青璇一愣,随即迅速扫过光幕上攻击模块的状态:“三号炮位充能百分之七十一,七号炮位百分之五十四,十一号炮位……之前连续发射过载,需要冷却,短时间内无法使用。”
“足够了。”顾星辰深吸一口气,将鸿蒙之钥的清辉,以及自己体内最后一丝没有动用的混沌之力,全部灌注向中枢光卵深处那条与星辉炮阵列连接的权限路径,“七号炮,目标——敌方阵型正中央,那个持银色法典的老者(司空曜)。三号炮,目标——敌方阵型侧翼,那两名化神巅峰。”
“不要追求击杀。我要你逼退他们,将他们驱赶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遗迹东侧某处地形图。
“那里。”
陆青璇顺着他的指向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遗迹东侧外围,一处之前被破界圣锥轰击、地质结构严重受损的断崖边缘。断崖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碎星湖。断崖之上,没有任何战略价值,也没有任何埋伏。
除非……
她猛地明白了顾星辰的意图。
那不是埋伏点。
那是刑场。
“三、七号炮位,锁定目标。充能完毕。”
“发射。”
两道星辉光束,如同沉睡万古的巨龙终于完全睁开双眼,从遗迹穹顶两个方向同时喷薄而出!
一道直取司空曜!
一道横扫玄策、玄幽!
“休想!”司空曜怒吼,圣光灵力虽远未恢复,但他毕竟是化神巅峰,肉身的本能反应与战斗经验依旧恐怖。他身形急闪,同时双掌齐推,一道仓促凝聚的圣光屏障横在身前!
星辉光束撞上屏障,僵持了一瞬。屏障表面裂纹密布,却并未碎裂——七号炮的充能毕竟不足,威力远不及前三发。
但顾星辰根本不需要击穿它。
他只需要让司空曜后退。
而星辉光束的冲击力,确实让本就立足未稳的司空曜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虚空中踩出能量涟漪,每一步都更加接近——
东侧断崖边缘。
另一边,玄策与玄幽面对横扫而来的三号炮光束,同样采取了闪避与防御。他们同样被逼退,同样在顾星辰精密计算过的炮击角度下,一步步被驱向同一方向。
三人,以及他们身后十余名同样被炮火压制、本能地向同一区域汇聚的神殿精锐,逐渐被压缩在东侧断崖边缘方圆不足三十丈的狭窄区域。
阵型,乱了。
士气,溃了。
“就是现在——”顾星辰的声音,通过权限网络,同时在陆青璇、璃月、王朔、柳武、红绡,乃至深坑中那枚碎片的意识深处响起:
“红绡!”
红绡早已等在那里。
她扶着断崖边缘的残垣,暗金丹胚早已干涸,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但她站得笔直,眉心的暗金符文,在这关键时刻,燃烧起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
那不是她自己的力量。
那是深坑底部,那枚碎片之中,司徒戮将自己仅存的、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本可以用来多撑几个时辰的契约之力,毫不犹豫地、尽数渡让给她的光芒!
红绡感知到他的决断,眼眶骤然发烫,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死死盯着崖下那一片被逼入死地的银白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狰狞到极致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