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葬沙后裔红绡之名——”
她举起那枚布满裂痕的臂甲碎片。碎片在她掌心剧烈震颤,发出悲鸣般的嗡鸣,却依旧忠实回应着她的呼唤。
“以血契为引,以英魂为刃——”
断崖边缘,那些沉寂了万古的、属于当年立契葬沙战士的残余骸骨与意志碎片,仿佛听到了跨越时空的召唤,从岩层深处、从湖底淤泥、从每一寸被圣光亵渎过的土地中,星星点点地浮现!
它们不再化作防御的壁垒。
它们——
化作漫天流沙,倾泻而下!
不是攻击,而是埋葬!
“——葬!”
轰!!!
如同万丈沙海倒悬,如同大地倾覆,无数暗金色的流沙从断崖之上奔涌而出,带着万古不移的镇压意志,带着对入侵者无尽的憎恶与审判,带着红绡濒临透支的最后疯狂,带着司徒戮沉默无声的渡让与托付——
将崖下那一片惊骇欲绝、无处可逃的银白身影,尽数吞没!
司空曜、玄策、玄幽、巡天使,以及十余个来不及脱离的神殿精锐——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厚重如山的暗金流沙埋葬在碎星湖岸,化作这片土地上新的、无人祭奠的、耻辱的骸骨。
沙浪平息。
断崖之下,只剩下一片微微隆起的、暗金色的、散发着死寂气息的流沙之坟。
红绡望着那片流沙,大口喘息,掌心那枚臂甲碎片在她完成“葬”字诀的瞬间,终于彻底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暗金晶尘,从她指缝间簌簌飘落。
她没有去捞。她只是看着那些晶尘被风吹散,融入崖下的流沙,融入这片承载了太多牺牲的土地。
“……还欠你一百七十二条命。”她对着深坑方向,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语调。
深坑中,那枚碎片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在说:记着呢。
(三)种子低语
外部战场的轰鸣,终于彻底平息。
陆青璇通过权限网络反复扫描,确认方圆十里内再无任何天罚神殿战力存活的能量反应。那些之前溃逃的零星残兵,在目睹副殿主被流沙埋葬的瞬间,早已魂飞魄散,逃得比来时更快。
防御罩完整度指数,定格在百分之一点七。翠绿脉络已经彻底消失,遗迹的能量储备跌至历史最低点。星辉炮阵列全部过载冷却,短时间无法再次动用。
但他们赢了。
以一座残破的遗迹,以一群重伤的飞升者,以一道消散万古的残魂,以一次孤注一掷的流沙埋葬——
他们打赢了这场不可能赢的仗。
顾星辰缓缓松开与中枢核心深度链接的意识,那种近乎超负荷运转后骤然抽离的虚弱感,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他单手撑着光卵内壁,大口喘息,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但他没有调息,没有休息。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光卵半透明的壁障,落向深坑的方向。
那里,那枚碎片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司徒戮的意念波动,更是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在黑暗中挣扎着、倔强地、不肯熄灭。
他撑不住了。
顾星辰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步走向深坑边缘。陆青璇、璃月、王朔、柳武,还有刚刚苏醒、苍白如纸的焰心,以及几乎是爬回来的红绡,都聚集在那里。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点即将熄灭的光。
红绡跪在深坑边缘,颤抖地伸出手,却悬在半空,不敢触碰那枚碎片。她怕一碰,它就碎了。
她怕一碰,就再也感知不到那冰块脸那该死的、沉默的、吝啬到极致的意念波动。
“喂……”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你还欠我一百七十二条命……不准赖账……”
碎片微微闪烁了一下。那闪烁太微弱,几乎只是错觉。
但红绡捕捉到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额头抵在深坑边缘冰冷的金属上,不再说话。
就在所有人以为那道光芒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
一道极其微弱、极其温柔、如同初生婴儿第一声啼哭般的乳白色光晕,从深坑底部,从种子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开来。
这光晕并非能量洪流,甚至称不上“输送”。它只是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将一缕极其细小的、如同发丝般的生机触须,轻轻缠绕上那枚濒临破碎的碎片。
碎片表面的裂纹,在生机触须的滋养下,停止扩散。
那濒临熄灭的光芒,在生机触须的抚慰下,稳住了。
顾星辰瞳孔微缩,立刻将神识探向种子的方向。
种子——那枚刚刚完成“初燃”、远未真正复苏的世界树残片——此刻正悬浮在封印阵纹之上,表面的乳白色光芒比之前黯淡了不止一半,显然这次“出手”对它而言是极大的消耗。
但它依旧在这样做。
不是出于理性的判断,不是出于契约的义务。
是本能。
是灵曦族万古传承中,对“守护生命”近乎偏执的本能。
是它从艾莉娅祭司残留意念中,从焰心的血脉共鸣中,从这些飞升者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它的决绝中,学会的——回应。
顾星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着深坑中那枚种子残片,轻声说:
“谢谢。”
种子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在说:不客气。
他又转向那枚稳定下来的碎片,以及碎片之下那道几乎透明、却依旧死死钉在封印裂口的暗金虚影。
“司徒兄。”
虚影微微一动。
“我们暂时守住这里了。敌人溃退了。种子活下来了。你……也还活着。”
“接下来,我会想办法修复封印,想办法让你脱离这里,想办法找到对付归墟之隙的真正方法。”
“这需要时间。可能需要很久。也可能——我最终还是会失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但在我死之前,你欠红绡的那一百七十二条命,我会帮你一起还。”
深坑中,碎片的光芒,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亮了一丝。
那道几乎消散的意念波动,在沉寂了漫长如永恒的几息之后,终于再次传来。
依旧是单字。
依旧是那该死的、惜字如金的、冷硬如铁的风格。
但这一次,那个单字——
“……嗯。”
红绡没有抬头。
但她的肩膀,极其细微地、不易察觉地,松了一下。
(四)余烬与晨曦
这场持续了数日、几度生死一线的遗迹攻防战,终于在碎星湖畔的暗金流沙坟冢与深坑中那点微弱的碎光中,落下了帷幕。
顾星辰用仅剩的遗迹权限,将防御罩完整度强行稳定在百分之一以上,足以隔绝外界寻常的窥探与侵扰。星辉炮阵列全部进入深度休眠,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缓慢恢复。能量储备已跌至红线边缘,中枢核心启动了最严苛的节能协议,整个遗迹的光源黯淡了近七成,只有深坑中那枚碎片和种子的微光,以及中枢光卵内维持艾莉娅祭司水晶棺椁的基本能量回路,还在固执地亮着。
陆青璇在整理残缺的记录薄板时,从那卷关于归墟之隙的密卷中,找到了一条之前被忽略的附注。
那是艾莉娅祭司的笔迹,写于封印完成后的第三百年。字迹已模糊,但依稀可辨:
“种子之复苏,非一日之功。封印之稳固,非一人之力。”
“然,薪火既传,吾心无憾。”
“后来者,若见此文,勿为吾辈之逝而悲。灵曦存万古,非因不朽之躯,乃因不灭之志。”
“尔等之世,或有枷锁,或有绝境,或有不可逾越之天堑。”
“但请记得——”
“破晓之前,是最深的夜。”
陆青璇读着这段文字,泪水无声滑落。
她将这段附注传阅给所有人。没有人说话。
只有焰心,在昏迷中反复呢喃着破碎的梦话。
他梦见了种子。梦见了那株枯死万古、只剩残片的世界树,在无边的黑暗中,从裂纹中,艰难地、缓慢地,抽出了一丝嫩芽。
那嫩芽太细,太弱,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吹折。
但它确实存在。
顾星辰站在深坑边缘,看着那枚碎片与种子共生辉映的微光,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失踪前留给他的那句话。那时他还小,不懂。
“星辰,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从来不是杀戮与毁灭。”
“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持。”
他现在懂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却无一人倒下的同伴。
璃月正用最后一丝青帝生机,为王朔和柳武处理伤口。王朔咬着牙一声不吭,柳武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跟王朔争辩刚才那一刀谁的准头更好。陆青璇靠在墙边,那枚布满裂痕的碎片贴在她掌心,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吸收着空气中游离的能量。焰心在沉睡,眉心的灵曦血脉纹路,在呼吸的节奏中,极其微弱地明灭着。
红绡依旧跪在深坑边缘,沉默地看着那点碎光。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但她的背影,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加……安定。
顾星辰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疲惫与伤痕的力量,“封印要修复,种子要养,司徒兄要救,天罚神殿不会善罢甘休,归墟之隙的威胁也远未解除。”
“但我们活下来了。”
“我们守住了这里。”
“我们……”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所有人,最后落向深坑中那点倔强的微光,“不再是一群被追杀的丧家之犬。”
“我们是——”
他想了想,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但红绡替他接上了。
她依旧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归属感。
“是‘破晓’。”
顾星辰微微一怔。
然后,他唇角微微扬起。
“……对。”
“‘破晓’。”
深坑中,那枚碎片微弱地、却异常坚定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在为这个名字,盖下第一个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