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决战,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碎星湖上空的阴云终于彻底散去,露出灵墟界特有的、泛着淡淡紫意的苍穹。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被圣光与流沙犁过无数遍的湖岸上,那些暗金色的流沙坟冢在阳光下微微闪烁,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遗迹内,一切都在缓慢地恢复。
防御罩重新凝聚,虽然只有薄薄一层,完整度勉强恢复到百分之十七,但至少能够隔绝外界的窥探与低阶妖兽的侵扰。星辉炮阵列全部进入深度休眠,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重新充能。净化阵列彻底瘫痪,那些残存的符文已经无法再被激活。
但所有人都活着。这就够了。
顾星辰盘坐在中枢核心的光卵前,鸿蒙之钥的虚影在丹田中微弱地闪烁。生命本源的损耗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恢复的,半个月来,他每天只能运转混沌之力半个时辰,然后就必须停下来温养经脉。那种从云端坠落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他没有抱怨。
他只是在等。
等身体恢复。等封印稳固。等司徒戮真正醒来。等种子下一次传递信息。
等所有人,都准备好。
红绡这半个月来几乎寸步不离深坑边缘。那枚新生的碎片被她用一根从衣袍上撕下的细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紧贴胸口。碎片的暗金光芒极其微弱,但明灭的节奏,与她的心跳——同步。
她在等那道契约之弦的另一端,传来第一个完整的意念。
第八天的时候,她等到了。
那是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午后。她靠在深坑边缘的墙边,闭目养神,胸口那枚碎片突然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一道极其微弱、极其生涩、却真实存在的意念,沿着契约之弦传来:
“……在。”
一个字。
就一个字。
红绡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那枚碎片,眼眶发烫,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碎片又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在问:听见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嗯。”
碎片没有再回应。但那种“在”的感觉,从那一天起,再也没有消失过。
焰心的状态,比预期中好得多。
种子在他体内留下的那道馈赠,这半个月来一直在缓慢地改造他的身体。他的经脉变得更加坚韧,血脉之力变得更加纯粹,就连眉心的灵曦纹路,都比之前繁复了一倍不止。
每天清晨,他都会独自走到深坑边缘,与种子建立短暂的共鸣。种子依旧沉睡,但那沉睡不再是无尽的死寂,而是带着呼吸般的微弱脉动。偶尔,它会传递一些破碎的画面——都是关于灵曦族的记忆碎片,如同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在弥留之际向孙辈絮叨着昔日的荣光。
焰心将这些画面一点一点地记录下来,整理成册,与陆青璇一起研究。那些记忆里,有关于灵曦族鼎盛时期的辉煌,有关于归墟第一次降临时的恐怖,有关于母树最后崩解时的悲壮,也有关于艾莉娅祭司年轻时的一些片段。
每一段记忆,都是一颗种子。种在他们心里,等待着有朝一日,破土而出。
凌锐的进步,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半个月来,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部用来修炼。红绡教他的那三招葬沙战技,他已经练得滚瓜烂熟。王朔和柳武教他的基础搏杀技巧,他已经能够灵活运用。陆青璇整理出的灵曦族基础阵法学,他也啃下了大半。
但他最在意的,还是顾星辰偶尔指点他的那几句话。
“你的力量来源,不是灵力,不是血脉,是执念。”顾星辰说,“被归墟侵蚀过还能活下来的人,这世上没有几个。那不是诅咒,是烙印。好好用它。”
凌锐不懂什么叫“用烙印”。但他记住了一件事:他活下来,是有原因的。
这原因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会用一辈子,去找。
(二)种子的呼唤
第十六天的深夜。
焰心从沉睡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眉心血脉纹路炽烈地闪烁着,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种子……叫我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不是那种模糊的感应,是真正的、清晰的呼唤。”
顾星辰第一个赶到他身边。
“它说什么?”
焰心闭上眼,仔细回忆着那道意念的内容。
“它说……谢谢。还有……”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它说,它感应到了‘归墟之下那东西’的第二次‘苏醒’。不是彻底醒来,是……在做梦。”
“做梦?”红绡不知何时也来到近前,眉头紧锁。
“嗯。它的原话是:‘它在梦里,喊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焰心睁开眼,看向顾星辰。
“它喊的是——‘青山’。”
顾星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青山。
顾青山。
他的父亲。
大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顾星辰。他的脸色没有变化,但那瞬间收缩的瞳孔,以及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的细节,没有逃过任何人的眼睛。
“它……还说了什么?”顾星辰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种平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焰心摇头:“就这一句。然后它就又沉睡了。但它在沉睡之前,传递给我一个很清晰的意念——它说,那东西梦见的,不是现在,是过去。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
“它梦见父亲的时候,父亲……还不在归墟之下。”
顾星辰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顾星辰心中那座被刻意压制的火山,已经开始缓缓苏醒。
(三)归墟之下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陆青璇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归墟和封印的记录全部翻了出来。
“我对比了所有信息。”她指着面前悬浮的几枚记录薄板,神色凝重,“那个被镇压在归墟之下的东西,那个自称‘比灵曦更古老’的存在,它梦见的‘青山’,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它曾经在某个时间点,接触过顾伯父。但根据已知信息,顾伯父失踪时,修为不过金丹,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归墟这种层级的存在。”
“第二——”她顿了顿,“它接触的,不是顾伯父本人。而是某种与顾伯父有着极深羁绊的东西。这个东西,在它漫长的沉睡中,被它感知到了,并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羁绊……”顾星辰喃喃。
“比如,你父亲留下的那枚古玉。”陆青璇说,“鸿蒙之钥的残片。”
顾星辰眼神一凝。
“鸿蒙之钥,据我们目前所知,是上一个纪元反抗天道失败的文明留下的遗物。你父亲当年深入葬妖谷,就是为了寻找改善你体质的天材地宝。他在那里发现了古玉,并且带回来给了你。”
“如果归墟之下的那个存在,曾经在极其遥远的过去,接触过鸿蒙之钥——甚至是它的完整形态——那么当你父亲带着残片进入葬妖谷的时候,它就可能通过某种跨越时空的因果联系,‘感应’到了他的存在。”
“它梦见的,不是你父亲本人。而是你父亲身上,那道与它有过交集的因果。”
顾星辰沉默地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