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丈。
三十丈。
裂缝终于豁然开朗。
他落入一个天然形成的、方圆不过三丈的地下洞穴。
洞穴正中,盘膝坐着一个人。
一个早已死去不知多少年的人。
(四)骸骨与玉
那具骸骨保存得极为完整——不是白骨,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如同被火焰灼烧后又冷却的焦木。骸骨身上的灰袍早已破烂不堪,但依稀可以看出,那不是神殿的制式服装,而是九州常见的修士长袍。
顾星辰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缓缓走近,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骸骨的姿势很奇怪——盘膝而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掌心向上,仿佛在修炼。它的头微微低垂,仿佛在看着自己掌心的什么东西。
顾星辰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骸骨的右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残破的古玉。
那古玉只有拇指大小,布满裂纹,黯淡无光——但顾星辰一眼就认出了它。
因为它和自己胸口那枚鸿蒙之钥的残片,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同一枚。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那枚古玉?
那自己身上这枚是……
他颤抖着伸手,从自己怀中取出那枚古玉。
两枚残片放在一起,裂纹竟然隐隐对应,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的。
顾星辰的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骸骨微微动了一下。
不,不是骸骨在动。是它掌心那枚古玉,在他靠近的瞬间,骤然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穿透了无数岁月的光。
那光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确实存在。
而且,在它发光的瞬间,一道极其模糊、极其遥远、却熟悉得让顾星辰心碎的意念,从那光芒中传来:
“星辰……”
“是你吗……”
顾星辰浑身剧震!
他猛地跪倒在骸骨面前,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早已无法辨认的脸。
但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时,那骸骨——连同它掌心的古玉——骤然化作无数细碎的灰黑色晶尘,簌簌散落,融入周围无尽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一句话,在顾星辰心间久久回荡:
“活下去……”
“替爹……活下去……”
顾星辰跪在那里,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泪水,无声滑落。
(五)归途
当红绡和焰心终于等到顾星辰从池中出来时,两人都愣住了。
他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得可怕。但最让他们震惊的,是他脸上那两道被水冲淡的、却依然可见的泪痕。
“顾大哥……”焰心颤声唤道。
顾星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收起掌心那枚古玉残片——那枚从父亲遗骸中找到的残片,与自己身上那枚并排贴胸收好。
然后,他说:
“走。”
没有人敢问发生了什么。
三人原路退出偏殿,翻过外墙,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净魂池依旧平静如镜。
池底那条裂缝,早已被顾星辰出池时用混沌之力彻底封死,不留一丝痕迹。
从此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那年。
等他的儿子来找他。
而他的儿子,终于来了。
虽然晚了。
虽然只能见到一具骸骨,和一句最后的嘱托。
但终究——来了。
(六)星光之下
回程的路,走了六天。
比来时多了一天。
不是走不快,是顾星辰走得很慢。他总是一个人走在最前面,沉默地、缓慢地,一步一步丈量着归途。
红绡和焰心跟在后面,没有催促。
第六天夜里,他们终于回到碎星湖畔。
月光下,那片暗金色的流沙坟冢依旧静静地躺在湖岸,仿佛在等着谁。
顾星辰停下脚步,望着那片流沙,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爹……找到了。”
红绡和焰心沉默地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他死在净魂池下。不知道死了多少年。”
“他留给我一枚古玉——和我身上那枚一模一样。两枚放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最后留给我的话是——‘活下去,替爹活下去。’”
顾星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悲伤与空洞,已经被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平静。
“我找到了他。”
“虽然没能见他最后一面。虽然没能亲口告诉他,这些年我有多想他,多恨他,多怕再也见不到他。”
“但我找到了。”
“这就够了。”
他转身,望向遗迹的方向,望向那沉睡的种子,望向那被镇压的归墟,望向那枚新生的碎片,望向那些在深坑边缘等他回来的伙伴。
“接下来——”
“该做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