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1 / 2)

暖阁内,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映得沈知意半边脸明明暗暗。她最后那句话,轻得像叹息,却沉甸甸地砸在紫檀木地板上,余音仿佛还在梁间萦绕,带着血气和一种近乎惨烈的执拗。

皇帝李泓没有立刻接话。他背着手,在暖阁内踱了两步,明黄的袍角扫过光洁地面,发出轻微的簌簌声。怒意似乎随着那一声“疯子”的斥责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重新走回沈知意面前,目光落在她被白布包裹、却仍固执地垂在身侧的手上。

“心疼?”李泓咀嚼着这两个字,语气辨不出喜怒,“你就为了这个?”

沈知意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只是那漆黑的眼底,静默之下,是冻土般坚硬的执念。“不够么?”

“够?”李泓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沈知意,你是朕亲封的国师,掌观测天象,推演历法,协理阴阳,地位尊崇,前途无量。多少人盯着你这个位置,又有多少人恨不得你行差踏错,万劫不复!你倒好,为了一己私情,便这般……”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这般不计后果、自毁根基的私情,将自身置于如此险地!‘碧落黄泉’之毒,稍有差池,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张院正的‘幽昙花’是能解毒,可其药性之猛,你比朕更清楚!十二个时辰内力全失,五感钝化,此刻若有人欲对你不利,你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臣知道。”沈知意平静地答,仿佛李泓口中那个命悬一线、任人宰割的人不是自己。“但今夜宫宴守卫森严,刺客已伏诛,余党清扫自有金吾卫。臣的国师府,也并非任人来去之地。十二个时辰,臣赌得起。”

“赌得起?”李泓逼近一步,帝王的威压不再掩饰,“你拿什么赌?拿朕的朝廷安稳赌?拿你这条命赌?还是拿……”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尖锐的穿透力,“拿阿辞对你的愧疚赌?”

最后几个字,像一根冰针,猝不及防刺入沈知意眼底那片冻土。她一直平稳无波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李泓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下了然,怒意之余,竟生出一丝荒诞的喟叹。他这位国师,算计人心,推演天机,何等冷静自持,偏偏在李辞这件事上,执拗幼稚得像个不顾一切的孩童。

“你以为,阿辞看到那道疤,认出你是谁,便会如何?”李泓放缓了语气,却更显犀利,“感激涕零?以身相许?沈知意,你看清楚了,她是长公主,是朕的妹妹,更是这皇城里最清醒,也最知道分寸的人。十年,她念着那份救命之恩,对苏晚晴百般回护,那是她的重情,是她的执念,未必就是以身相许之情!如今知晓真相,或许她会震惊,会愧疚,可然后呢?”

沈知意抿紧了唇,血色不足的唇瓣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缠着白布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伤口被牵动,疼痛尖锐,却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瞬。

“然后,她或许会对你另眼相看,会感念你当年的救命之情,会因你今日的伤而愧疚不安。”李泓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回荡,冷静地剖开那鲜血淋漓的算计之下,可能面临的现实,“可沈知意,你要的,只是她的愧疚和感激吗?”

你要的,只是她的愧疚和感激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知意心口。她想要反驳,想说不是,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想起李辞挡在苏晚晴身前时,那清冷而坚持的“请自重”;想起她望向自己时,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水面;想起她看到自己腕间旧疤时,眼中瞬间崩塌的惊痛……愧疚吗?有的。感激吗?或许也会有。可除此之外呢?那之下,是否有她真正渴望的东西?

她不知道。她只是凭着本能,凭着那压抑了十年、几乎要灼穿肺腑的执念,去赌一个可能。哪怕那个可能,微茫如风中之烛。

“朕今日叫你来,不是听你这些儿女情长的疯话。”李泓见她沉默,语气转回帝王的冷肃,“那刺客,你如何看?”

话题陡转,沈知意眼底的些微波澜迅速沉淀下去,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锐利,尽管脸色因失血和毒素的影响依旧苍白。“训练有素,目标明确。剑势虽作势指向御座,实则更偏向长公主殿下所在方位。毒刃淬‘碧落黄泉’,此毒罕见,配制不易,非寻常死士可得。其行动果决,一击不中,被擒时即刻咬碎齿间毒囊,分明是蓄谋已久,且不惜代价。”她略一停顿,“臣以为,此次行刺,恐非针对陛下,更可能是……意在殿下。”

李泓眼中寒光一闪:“理由?”

“时机。”沈知意道,“宫宴守卫外松内紧,行刺陛下成功几率极低。选择在臣与苏晚晴争执、殿下亦在场且注意力被吸引的混乱之际发难,更像是有意制造针对殿下的杀局,或至少,是意图重创、或挟持殿下,搅乱局面。且……那剑尖所指,细微之处,确是对准殿下心口。”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摇曳。李泓的脸色阴沉下去。李辞性喜静,深居简出,从不介入朝政,谁会处心积虑要她的命?是针对皇室?还是……另有所图?

“此事,朕会命人严查。”李泓缓缓道,目光重新落在沈知意身上,带着审视,“你既已将自己算计入局,如今又内力全失,这十二个时辰,便给朕安分待在宫中休养。朕会加派人手护卫。至于阿辞那里……”

他停顿片刻,看着沈知意骤然抬起的眼。

“朕不会替你隐瞒,也不会替你言说。该如何,是你自己的事。”李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沈知意,朕提醒你,你是国师。何为国师?上承天意,下安黎民,不是让你用来演苦肉计、追着朕的妹妹跑的!”

沈知意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片刻,才低声道:“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