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1 / 2)

“是你。”

这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从李辞颤抖的、苍白的唇间滚落,带着血淋淋的热度和痛楚,砸在寂静的殿内,也砸在沈知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那声音很低,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在空旷的西偏殿里,激起细微的回响,嗡嗡地撞击着沈知意的耳膜。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两个字出口时,李辞周身紧绷到极致的弦,轰然断裂的震颤。

李辞说完这两个字,便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扶着门框的手颓然滑落,身体也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她闭着眼,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淌过冰凉的脸颊,在月白的衣襟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狼狈的湿痕。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眸子,此刻紧闭着,浓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成一绺绺,随着她压抑的抽泣,微微颤抖。那张脸上,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易碎的苍白茫然无措的痛楚。

她就这样站在门口,站在明暗交界的光影里,无声地流泪,像一个迷失在暴风雪中、终于找到方向,却发现归途早已被冰封的孩子。无助,脆弱,与平日那个端庄持重、清冷自持的长公主,判若两人。

沈知意依旧站在原地,右手保持着那个抬起、露出伤疤的姿势。指尖传来伤处被牵动的尖锐疼痛,混着“幽昙花”药力带来的麻痹和虚弱,一阵阵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神经。可此刻,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门口那个无声流泪的身影上。

看着李辞脸上汹涌的泪水,看着她紧闭双眼、微微颤抖的脆弱模样,沈知意心口那处尖锐的痛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拧了一圈,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十年了。

从沈宁到沈知意。从阴沟里的杂草,到庙堂上的国师。她用尽所有的心机和力气,踩着荆棘,趟过血火,终于走到了这里,走到了能被她看见的距离,走到了能将这被错置的、被遗忘的真相,血淋淋摊在她面前的这一天。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李辞也许会震惊,会不信,会质疑,会恼怒于她的算计和欺瞒,甚至可能因为觉得被愚弄而更加疏远冷淡。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她就这么接受了。

没有质问,没有斥责,没有她预想中任何一种激烈的、带着皇家威仪的反应。只有这无声的、仿佛要将十年光阴都哭出来的泪水,和那被彻底击垮后的脆弱茫然。

这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沈知意无所适从,也更让她心口那处陈年的、结了厚痂的伤口,被这滚烫的泪水,烫得重新裂开,渗出新鲜的、带着腥气的血。

她想要说点什么。说“是,是我”,说“你终于想起来了”,说“这十年,我好恨”,或者,质问一句“为什么忘了?为什么留我一个人记得?”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粗糙的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指尖,那触碰着狰狞伤疤的指尖,在冰冷凝固的空气里,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无力地松开。

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和李辞压抑到极致、却依旧从鼻腔和喉咙里溢出的、破碎的哽咽抽泣。

这静默,比任何言语都更煎熬,更沉重。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两人牢牢罩住,网线上挂满了十年的尘埃、误解、期待和……无望的等待。

沈知意看着那不断滚落的泪水,看着李辞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那月白衣襟上不断扩大的深色湿痕,眼前忽然一阵模糊。不是泪水,是失血和药力带来的眩晕。光影晃动间,她仿佛又看见了十年前,撷芳园那个破旧冰冷的杂物房里,那个穿着鹅黄袄裙、哭得眼睛鼻子通红的小女孩,用沾满血污和药粉的小手,死死按着她狰狞伤口的样子。

那时的眼泪,也是这么滚烫,这么汹涌,一滴一滴,砸在她冰冷的手背上,砸进她血肉模糊的伤口里,带来刺痛,也带来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暖流。

“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很疼?”

“呼呼……不疼不疼……吹吹就不疼了……”

“你要快点好起来。等我下次来,给你带更好的金疮药,还有……甜甜的蜂蜜糕。”

“我们说好了哦。拉钩。等你好了,我们还去撷芳园,我教你踢毽子,踢得比我还好。”

“等我回来。”

……

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像一句咒语,在她耳边反复回响了十年。从最初的期盼,到日复一日的失望,再到后来被错认真相刺痛时的怨恨,最终沉淀成刻入骨髓的执念,支撑着她从泥泞里爬起来,一步步,走到今天。

可直到此刻,直到李辞站在她面前,流着泪,亲口说出“是你”,沈知意才忽然发现,那支撑了她十年的执念之下,藏着怎样一个卑微的、蜷缩在黑暗里、从未长大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一直等在撷芳园的断墙后,等在那口废弃的旧井边,等在那个约定好的地方,揣着怀里快要捂不热的点心和那个小小的平安结,望着那条荒僻小径的尽头,从天明等到日落,从寒冬等到酷暑,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怀里的点心发了霉,等到平安结褪了色,等到那个烟霞色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等到她终于明白,那束光,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不仅走了,还把她唯一的温暖和光亮,给了别人。

然后,小女孩把自己藏了起来。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用冷漠和尖刺包裹自己。她拼命地长大,拼命地往上爬,爬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能让那轮月亮看见。她以为,只要站得够高,就能触碰到那束遗失的光。

可直到此刻,看着李辞脸上汹涌的泪水,看着那双盛满破碎和痛楚的眼睛,沈知意才恍然惊觉,那个等在断墙后的小女孩,其实从未离开。她一直躲在自己心底最深的角落,蜷缩着,固执地,还在等。

等一句解释。

等一个回应。

等那束光,回头看她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她窒息的绞痛。那绞痛顺着血脉蔓延,冲上喉咙,冲上眼眶,冲得她眼前阵阵发黑,视线里李辞流泪的身影,也晃动模糊起来。

沈知意用力闭了闭眼,将那股汹涌的、陌生的热意狠狠压了回去。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被水洗过的、冰冷的漆黑,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她终于动了。没有放下那只举起的、露着伤疤的手,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李辞泪流满面的脸,目光落在殿内某个虚空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话,又像是被砂石狠狠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棱角,和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细微的颤抖。

“你说过……”

她开了口,声音很低,很缓,一字一句,像是从结了冰的湖底,艰难地打捞上来。

“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就教我踢毽子。”

她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目光依旧没有看李辞,只是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崩塌。

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视线转回来,重新落在李辞的脸上。落在她布满泪痕的、苍白脆弱的脸上,落进她那双被泪水浸透、依旧盛满了震惊、痛苦和茫然的眼眸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