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找不到家的小狗。”
“在拼命寻找一个窝。”
“一个可以躲避风雨的地方。”
“一个可以蜷缩起来舔舐伤口的角落。”
“直子……”
他的视线向上,倒着看向赤木直子的脸。
那张脸在星光下显得很美,也很悲伤。
“还有律子……还有玛丽……”
他想起了那个世界的葛城美里。
想起了她说过的话。
“我在加持身上寻找父亲的影子。”
“发现这一点后,我就逃了。”
现在的他,和那时的她,有什么区别?
甚至更过分,因为他知道这一切。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这是一种欺骗,一种利用,一种变相的吸血。
却还是贪婪地吸食着这份温暖。
“我一直在逃。”
神永的手臂挡住了眼睛,遮住了星光,也遮住了或许已经涌出的泪水。
“但是越是靠近你们,我就越害怕。”
“越是温暖,我就越觉得自己肮脏。”
“我这种……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的人……”
“真的有资格待在火堆旁吗?”
“还是说,我应该像那些注定要消失的泡沫一样……”
“在太阳升起之前,彻底消失……”
“比较好?”
这番话太沉重了。
这是一种将自己最丑陋,最软弱,最自私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开给人看的自毁式坦白。
不是撒娇,不是博取同情。
只是单纯的,想要被理解的渴望。
然后,他看向每一个人。
“你们……幸福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美里小姐。”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葛城美里身上。
“你最近……幸福吗?”
葛城美里看着那双倒映着星空的蓝色眼睛,那里面的关切是那么真实,真实到让人心疼。
“……嗯。”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找到了那个笨蛋老爹。”
“虽然他总是很忙,虽然我们还是会吵架……”
“但是,很幸福。”
“那就好。”
神永笑了,眼角的笑纹舒展开来。
那个笑容很温柔,温柔到像是阳光。
“直子呢?”
他的视线转向赤木直子。
赤木直子别过脸,看向远处芦之湖的方向。
夜风吹乱了她的短发,露出了略微泛红的耳尖。
“还行吧。”
她哼了一声,语气傲娇却不尖锐。
“除了某些笨蛋助手总是惹麻烦,害得我要加班处理烂摊子……”
“其他的……”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还算……凑合。”
(只要你在,就还不错。)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律子呢?”
他看向赤木律子。
“快乐吗?”
赤木律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刘海遮住了她的表情。
“……比以前好。”
她的声音闷闷的。
“至少……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妈妈在,有……”
她没有说完,但神永知道她想说什么。
“玛丽。”
最后,他看向真希波。
“这个世界……有趣吗?”
真希波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星光。
“有趣极了。”
“特别是有你在的时候。”
“这个世界才有了色彩。”
神永沉默了片刻。
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谢谢。”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真的……谢谢你们。”
“能在这个世界遇到你们……”
“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们看特摄剧吗?”
“哈?”
赤木律子跟不上这个跳跃。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困惑地看着神永。
(刚才还在说那么沉重的话,现在又突然问特摄剧?)
神永没有理会她的困惑,自顾自地说道:
“奥特曼在身份暴露之后,或者打败了最终的怪兽,完成了使命之后,他们总是要离开地球。”
“飞回光之国。”
“飞回那个……遥远的,不属于人类的地方。”
“这是为什么呢?”
他看着星空,眼神变得很深很远。
“明明这里有他在乎的队友。”
“有爱着他的人。”
“有他守护过的一切。”
“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走……”
“那些爱他的人,就会因为他的存在而受伤。”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葛城美里听懂了。
只有她,完全听懂了这番话里那种“非人”的孤独和决绝。
“你什么意思?”
她猛地冲过去,想要抓住神永的手臂,想要把他从那种“随时会飞走、随时会消失”的状态里拉回来。
“你想说什么?!”
赤木律子下意识地拦住了葛城美里:“喂!你干什么?冷静点!”
赤木直子坐在草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心酸。
(逃吧,神永。)
(如果你真的那么痛苦的话。)
(但至少……别消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好了。”
神永轻轻拉开律子,让她松开美里。
然后,他看向葛城美里,目光温柔。
“跟我来一下。”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稍微远离人群的地方。
“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展望台的另一侧,只有他们两个人。
远处,是芦之湖静谧的水面,倒映着点点星光。
近处,是山下偶尔驶过的车灯,像是萤火虫一样闪烁。
葛城美里死死盯着神永的脸。
神永看着她焦急又执着的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否认。
没有推眼镜。
没有用“神永社长”的面具来敷衍。
“你的直觉很准。”
“是我,那个礼物,是我送的。”
他继续说。
“那个在南极看着你的人,也是我。”
“那个,想要保护你,却又不敢靠近你的人,也是我。”
“那你为什么——”
葛城美里张开嘴,想要追问更多。
但神永竖起手指,轻轻抵在她的唇上,止住了她的话。
“嘘。”
“我现在脑子里也很乱,美里。”
“有些关于未来的答案,关于我是谁,关于我该去哪里……”
“我自己也还没完全想清楚。”
他垂下手,看着她的眼睛。
“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等到……6月6日之后。”
“一切都会有答案。”
“到时候,我会把所有事情,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关于我。”
“关于那个南极的巨人。”
“关于……一切。”
“为什么要等到6月6日?”
葛城美里问,眉头紧皱。
神永笑了笑,开了个玩笑。
“因为那是诺曼底登陆日。”
“D-Day。”
“是决定命运,发起总攻的日子。”
葛城美里一脸困惑。
她不太懂这个历史典故。
神永收敛了笑容,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因为那一天……对我很特殊。”
“至于原因,那天之后,你就会知道了。”
他笨拙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葛城美里的肩膀。
“再看会儿星星吧。”
“今晚很美。”
6月6日,凌晨 04:30。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很久。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瓢泼大雨,狂暴得像是天空在发怒。
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无数只手在敲打着窗户。
与外面的狂暴相比,神永新二的公寓客厅里,空气安静得近乎凝固。
那场没有硝烟的“修罗场”,最终以一种奇异的和平收场。
神永新二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他最后一次,也是最贪婪地,审视着这个“家”。
每一样东西都在诉说着“存在”。
诉说着“生活”。
诉说着……“羁绊”。
神永新二的手指微微颤动。
他想去触碰。
但他硬生生地止住了那个念头。
因为他知道,一旦触碰,就会产生温度。
一旦有了温度,那种名为“眷恋”的锁链就会将他死死锁住。
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神永轻轻地走过客厅,脚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走到薰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神永站在门口,看了整整一分钟。
他在心里描绘着薰长大的样子。
上小学背着书包的样子。
在运动会上奔跑的样子。
交到第一个朋友时的笑容。
情窦开时的羞涩。
叛逆期和他顶嘴的样子。
考上大学时骄傲的表情。
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时的紧张。
结婚时穿着西装的帅气模样。
第一次当父亲时的手足无措……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
他轻轻合上房门,将那个有着温暖未来的世界关在了身后。
神永回到客厅的桌边。
借着闪电的微光,他拿起了那本相册。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是一张空白的照片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轻轻放在那里。
然后,他解下了手腕上的手表。
他把表放在钥匙旁边。
时间,就留在这里吧。
之后神永没有带伞,也没有拿外套。
他走到玄关,弯下腰,穿上鞋。
手握住门把手。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也让他痛苦。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然后。
咔哒。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雨夜里微不可闻。
却在他耳中如雷鸣般刺耳。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暴雨瞬间将他淹没。
他关上门。
关上了那扇隔绝风雨的门。
也关上了他作为“人”的最后可能。
凌晨 05:00,街头。
暴雨倾盆,世界仿佛被水淹没。
天空是灰黑色的,没有一丝光亮。
路灯在雨中变成模糊的光晕,像是溺水者最后看到的光。
神永新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全身。
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
头发被雨水打湿,刘海耷拉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停下脚步,摘下那副眼镜,折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
然后扣好扣子,确保雨水不会打湿它。
不需要分析,不需要计算,不需要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只需要往前走。
一直往前走。
走到那个该去的地方。
每走一步,雨水就冲刷掉他身上的一层东西。
精明的商人。
温柔的导师。
可靠的领袖。
SEELE的代表。
这些东西,在雨水中一层一层地剥落。
露出底下那个……真正的他。
神永,不,碇真嗣路过一家便利店。
店里的灯光很亮,24小时营业,是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光。
那光透过玻璃橱窗,将他的身影映照在上面。
他停下脚步。
看了一眼玻璃里的倒影。
那个意气风发的、总是带着温和微笑的、无所不能的青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
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衣服皱巴巴地粘在身上。
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
那是碇真嗣。
那个被父亲抛弃的碇真嗣。
那个杀死了薰的碇真嗣。
那个他试图埋葬、试图遗忘、却始终活在他体内的碇真嗣。
他看着倒影中的自己,嘴角微微扯动。
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久不见。”
他对玻璃里的自己说。
“我们,要去结束这一切了。”
碇家,私宅门外。
雨依然在下,但似乎小了一些。
从倾盆变成了绵密,从狂暴变成了哀伤。
碇真嗣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他伸出手,按响了门铃。
叮咚。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
也很短暂。
长到足以让他回顾所发生的一切。
短到不够他做好心理准备。
门开了。
碇唯站在门口。
她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条毛巾,似乎正准备给谁擦拭。
看到门口那个落汤鸡一样的年轻人时,她愣住了。
那张年轻的脸被雨水打得有些狼狈。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眼睛。
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能看出底下单薄的身形。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站在那里,滴着水。
“真嗣?”
碇唯惊讶地喊出声。
“你怎么……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快进来!”
她连忙侧身,想要让他进门。
但那个年轻人没有动。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头。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他还是努力地,用力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奇怪。
怯生生的,带着讨好,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渴望,带着几千个日夜的思念与委屈。
又带着……决绝。
“碇唯……”
他开口了,然后停顿了一下。
“不……”他更正了自己的称呼。
用那个他在梦里喊了无数次,却从未敢在现实中说出口的词。
“妈妈。”
碇真嗣站在那里。
站在雨中。
站在他逃避了几年的门前。
终于叫出了那个他欠了很久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