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再见陌生人(2 / 2)

“一个……找不到家的小狗。”

“在拼命寻找一个窝。”

“一个可以躲避风雨的地方。”

“一个可以蜷缩起来舔舐伤口的角落。”

“直子……”

他的视线向上,倒着看向赤木直子的脸。

那张脸在星光下显得很美,也很悲伤。

“还有律子……还有玛丽……”

他想起了那个世界的葛城美里。

想起了她说过的话。

“我在加持身上寻找父亲的影子。”

“发现这一点后,我就逃了。”

现在的他,和那时的她,有什么区别?

甚至更过分,因为他知道这一切。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这是一种欺骗,一种利用,一种变相的吸血。

却还是贪婪地吸食着这份温暖。

“我一直在逃。”

神永的手臂挡住了眼睛,遮住了星光,也遮住了或许已经涌出的泪水。

“但是越是靠近你们,我就越害怕。”

“越是温暖,我就越觉得自己肮脏。”

“我这种……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的人……”

“真的有资格待在火堆旁吗?”

“还是说,我应该像那些注定要消失的泡沫一样……”

“在太阳升起之前,彻底消失……”

“比较好?”

这番话太沉重了。

这是一种将自己最丑陋,最软弱,最自私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开给人看的自毁式坦白。

不是撒娇,不是博取同情。

只是单纯的,想要被理解的渴望。

然后,他看向每一个人。

“你们……幸福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美里小姐。”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葛城美里身上。

“你最近……幸福吗?”

葛城美里看着那双倒映着星空的蓝色眼睛,那里面的关切是那么真实,真实到让人心疼。

“……嗯。”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找到了那个笨蛋老爹。”

“虽然他总是很忙,虽然我们还是会吵架……”

“但是,很幸福。”

“那就好。”

神永笑了,眼角的笑纹舒展开来。

那个笑容很温柔,温柔到像是阳光。

“直子呢?”

他的视线转向赤木直子。

赤木直子别过脸,看向远处芦之湖的方向。

夜风吹乱了她的短发,露出了略微泛红的耳尖。

“还行吧。”

她哼了一声,语气傲娇却不尖锐。

“除了某些笨蛋助手总是惹麻烦,害得我要加班处理烂摊子……”

“其他的……”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还算……凑合。”

(只要你在,就还不错。)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律子呢?”

他看向赤木律子。

“快乐吗?”

赤木律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刘海遮住了她的表情。

“……比以前好。”

她的声音闷闷的。

“至少……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妈妈在,有……”

她没有说完,但神永知道她想说什么。

“玛丽。”

最后,他看向真希波。

“这个世界……有趣吗?”

真希波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星光。

“有趣极了。”

“特别是有你在的时候。”

“这个世界才有了色彩。”

神永沉默了片刻。

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谢谢。”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真的……谢谢你们。”

“能在这个世界遇到你们……”

“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们看特摄剧吗?”

“哈?”

赤木律子跟不上这个跳跃。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困惑地看着神永。

(刚才还在说那么沉重的话,现在又突然问特摄剧?)

神永没有理会她的困惑,自顾自地说道:

“奥特曼在身份暴露之后,或者打败了最终的怪兽,完成了使命之后,他们总是要离开地球。”

“飞回光之国。”

“飞回那个……遥远的,不属于人类的地方。”

“这是为什么呢?”

他看着星空,眼神变得很深很远。

“明明这里有他在乎的队友。”

“有爱着他的人。”

“有他守护过的一切。”

“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走……”

“那些爱他的人,就会因为他的存在而受伤。”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葛城美里听懂了。

只有她,完全听懂了这番话里那种“非人”的孤独和决绝。

“你什么意思?”

她猛地冲过去,想要抓住神永的手臂,想要把他从那种“随时会飞走、随时会消失”的状态里拉回来。

“你想说什么?!”

赤木律子下意识地拦住了葛城美里:“喂!你干什么?冷静点!”

赤木直子坐在草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心酸。

(逃吧,神永。)

(如果你真的那么痛苦的话。)

(但至少……别消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好了。”

神永轻轻拉开律子,让她松开美里。

然后,他看向葛城美里,目光温柔。

“跟我来一下。”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稍微远离人群的地方。

“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展望台的另一侧,只有他们两个人。

远处,是芦之湖静谧的水面,倒映着点点星光。

近处,是山下偶尔驶过的车灯,像是萤火虫一样闪烁。

葛城美里死死盯着神永的脸。

神永看着她焦急又执着的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否认。

没有推眼镜。

没有用“神永社长”的面具来敷衍。

“你的直觉很准。”

“是我,那个礼物,是我送的。”

他继续说。

“那个在南极看着你的人,也是我。”

“那个,想要保护你,却又不敢靠近你的人,也是我。”

“那你为什么——”

葛城美里张开嘴,想要追问更多。

但神永竖起手指,轻轻抵在她的唇上,止住了她的话。

“嘘。”

“我现在脑子里也很乱,美里。”

“有些关于未来的答案,关于我是谁,关于我该去哪里……”

“我自己也还没完全想清楚。”

他垂下手,看着她的眼睛。

“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等到……6月6日之后。”

“一切都会有答案。”

“到时候,我会把所有事情,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关于我。”

“关于那个南极的巨人。”

“关于……一切。”

“为什么要等到6月6日?”

葛城美里问,眉头紧皱。

神永笑了笑,开了个玩笑。

“因为那是诺曼底登陆日。”

“D-Day。”

“是决定命运,发起总攻的日子。”

葛城美里一脸困惑。

她不太懂这个历史典故。

神永收敛了笑容,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因为那一天……对我很特殊。”

“至于原因,那天之后,你就会知道了。”

他笨拙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葛城美里的肩膀。

“再看会儿星星吧。”

“今晚很美。”

6月6日,凌晨 04:30。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很久。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瓢泼大雨,狂暴得像是天空在发怒。

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无数只手在敲打着窗户。

与外面的狂暴相比,神永新二的公寓客厅里,空气安静得近乎凝固。

那场没有硝烟的“修罗场”,最终以一种奇异的和平收场。

神永新二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他最后一次,也是最贪婪地,审视着这个“家”。

每一样东西都在诉说着“存在”。

诉说着“生活”。

诉说着……“羁绊”。

神永新二的手指微微颤动。

他想去触碰。

但他硬生生地止住了那个念头。

因为他知道,一旦触碰,就会产生温度。

一旦有了温度,那种名为“眷恋”的锁链就会将他死死锁住。

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神永轻轻地走过客厅,脚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走到薰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神永站在门口,看了整整一分钟。

他在心里描绘着薰长大的样子。

上小学背着书包的样子。

在运动会上奔跑的样子。

交到第一个朋友时的笑容。

情窦开时的羞涩。

叛逆期和他顶嘴的样子。

考上大学时骄傲的表情。

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时的紧张。

结婚时穿着西装的帅气模样。

第一次当父亲时的手足无措……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

他轻轻合上房门,将那个有着温暖未来的世界关在了身后。

神永回到客厅的桌边。

借着闪电的微光,他拿起了那本相册。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是一张空白的照片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轻轻放在那里。

然后,他解下了手腕上的手表。

他把表放在钥匙旁边。

时间,就留在这里吧。

之后神永没有带伞,也没有拿外套。

他走到玄关,弯下腰,穿上鞋。

手握住门把手。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也让他痛苦。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然后。

咔哒。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雨夜里微不可闻。

却在他耳中如雷鸣般刺耳。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暴雨瞬间将他淹没。

他关上门。

关上了那扇隔绝风雨的门。

也关上了他作为“人”的最后可能。

凌晨 05:00,街头。

暴雨倾盆,世界仿佛被水淹没。

天空是灰黑色的,没有一丝光亮。

路灯在雨中变成模糊的光晕,像是溺水者最后看到的光。

神永新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全身。

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

头发被雨水打湿,刘海耷拉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停下脚步,摘下那副眼镜,折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

然后扣好扣子,确保雨水不会打湿它。

不需要分析,不需要计算,不需要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只需要往前走。

一直往前走。

走到那个该去的地方。

每走一步,雨水就冲刷掉他身上的一层东西。

精明的商人。

温柔的导师。

可靠的领袖。

SEELE的代表。

这些东西,在雨水中一层一层地剥落。

露出底下那个……真正的他。

神永,不,碇真嗣路过一家便利店。

店里的灯光很亮,24小时营业,是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光。

那光透过玻璃橱窗,将他的身影映照在上面。

他停下脚步。

看了一眼玻璃里的倒影。

那个意气风发的、总是带着温和微笑的、无所不能的青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

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衣服皱巴巴地粘在身上。

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

那是碇真嗣。

那个被父亲抛弃的碇真嗣。

那个杀死了薰的碇真嗣。

那个他试图埋葬、试图遗忘、却始终活在他体内的碇真嗣。

他看着倒影中的自己,嘴角微微扯动。

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久不见。”

他对玻璃里的自己说。

“我们,要去结束这一切了。”

碇家,私宅门外。

雨依然在下,但似乎小了一些。

从倾盆变成了绵密,从狂暴变成了哀伤。

碇真嗣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他伸出手,按响了门铃。

叮咚。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

也很短暂。

长到足以让他回顾所发生的一切。

短到不够他做好心理准备。

门开了。

碇唯站在门口。

她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条毛巾,似乎正准备给谁擦拭。

看到门口那个落汤鸡一样的年轻人时,她愣住了。

那张年轻的脸被雨水打得有些狼狈。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眼睛。

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能看出底下单薄的身形。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站在那里,滴着水。

“真嗣?”

碇唯惊讶地喊出声。

“你怎么……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快进来!”

她连忙侧身,想要让他进门。

但那个年轻人没有动。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头。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他还是努力地,用力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奇怪。

怯生生的,带着讨好,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渴望,带着几千个日夜的思念与委屈。

又带着……决绝。

“碇唯……”

他开口了,然后停顿了一下。

“不……”他更正了自己的称呼。

用那个他在梦里喊了无数次,却从未敢在现实中说出口的词。

“妈妈。”

碇真嗣站在那里。

站在雨中。

站在他逃避了几年的门前。

终于叫出了那个他欠了很久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