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变成了只有黑、白、灰单调画面的默片。
像是褪色的照片。
(原来……)
(失去“心”之后,世界是这样的。)
他伸出手,看着雨滴落在掌心。
透明的液体撞击在皮肤上,碎裂开来。
(没有温度。)
他感受不到“冷”这个概念带来的战栗。
(不湿。)
他感受不到“湿”带来的不适。
(不痛。)
他感受不到雨点砸在皮肤上的触感。
(什么都……没有。)
他抬头看向天空。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云,灰色的雨,灰色的世界。
(真安静啊。)
(没有痛楚。)
(没有期待。)
(没有恐惧。)
(也没有……遗憾。)
他迈开脚步,走进雨中。
雨水瞬间淋透了他的全身。
但他没有加快脚步,没有寻找遮蔽,甚至没有用手挡一下脸。
他只是走着。
穿过庭院,推开铁门,走上街道。
那个穿着湿透白衬衫的背影,穿过街道,穿过雨幕,消失在灰色的世界尽头。
伊豆半岛,海边堤坝。
这里曾经有烟火在夜空中绽放,人们在沙滩上奔跑嬉闹。
曾经有孩子们赤脚踩在沙滩上的笑声,薰抓着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走向海浪。
曾经有烤玉米的香气,山田和渡边为了最后一根玉米猜拳。
曾经有那个金发女孩别扭又羞涩的眼神,共享一副耳机的午后,海风吹动她的发丝。
但现在,只有狂风与巨浪。
天空低垂,乌云像是一块肮脏的抹布,死死捂住了这片海域。
闪电撕裂云层,照亮了翻滚的黑色波涛。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引擎熄灭,车灯熄灭。
只剩下雨点砸在车顶的噼啪声。
车门打开,碇真嗣走了下来。
他的步伐很稳。
不像是一个来寻死的人。
更像是一个去赴约的旅人。
他走到堤坝的边缘。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汇聚在下巴,滴落进翻滚的黑水中。
但他毫无知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大海。
他想起了很多事。
或者说,他“知道”自己想起了很多事。
他“知道”这些事发生过。
他“知道”这些是美好的回忆。
但他感受不到了。
那些画面像是别人的故事。
那些情感像是教科书上的描述。
他知道“温暖”是什么意思,但他感受不到温暖。
他知道“幸福”是什么意思,但他感受不到幸福。
他知道“留恋”是什么意思,但他……
什么都感受不到。
(这样……也好。)
(这样就不会痛了。)
(这样就不会犹豫了。)
(这样就可以……)
他向前迈出一步。
站在了堤坝的最边缘。
脚下是十二米的落差。
浪涌周期4.5秒。
切入角度75度。
他的大脑自动计算着这些数据。
然后,他向前一步。
身体倾斜,重心前移。
直直地坠入波涛汹涌的大海。
“扑通。”
入水的声音瞬间被海浪的咆哮吞没。
海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
冰冷的,黑暗的,沉重的。
但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只是在下沉,一直下沉。
向着更深的地方。
向着更黑的地方。
然后AT力场,反转。
原本用来保护自我,隔绝他人,维持自我的心之壁,在这一刻,变成了向内坍塌的黑洞。
他坠落了。
不是在海水中坠落。
而是在另一个世界中坠落。
向着更深。
更混沌的领域坠落。
那是他心之壁的内侧。
那是他灵魂的最深处。
周围的景色变了。
不再是黑色的海水。
而是一片赤红色的宇宙。
是那个世界毁灭后的遗迹。
碇真嗣在虚空中坠落。
他看着周围的景象,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在下落。
无数只黑色的手从下方的泥潭中伸出。
那些手抓向他的脚踝,抓向他的手臂,抓向他的脖子。
但碇真嗣没有理会。
穿过了这些名为“过去”的阻碍。
继续下坠。
那些手抓不住他。
因为它们抓的是“愧疚”。
是“恐惧”。
是“悔恨”。
但他已经没有这些东西了。
他只是一个空壳。
一个没有心的空壳。
所以那些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什么都抓不到。
他继续下坠。
然后,他看到了。
一辆电车停在虚空之中。
车厢的窗户蒙着灰尘,车门敞开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碇真嗣站起身,走向那辆电车。
他踏上台阶,走进车厢。
车厢内空无一人。
摇晃的吊环,褪色的座椅,窗外飞逝的黑白线条。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电车开始移动。
广播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下一站……下一站……”
没有报站名。
因为这一站没有名字。
或者说,这一站的名字。
“终点站。”
叮。
电车停了,车门打开。
碇真嗣站起身,走向门口。
门外是一片光亮。
刺眼的,苍白的光。
他走了出去,来到一个破败的,布满灰尘的舞台。
地板翘起,幕布残破,座椅腐朽。
没有蓝天,没有大海,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只有四周无尽的漆黑观众席。
那些观众席上空无一人。
又仿佛坐满了人。
碇真嗣站在聚光灯下。
孤独,赤裸,无处可逃。
突然,一阵无形的风从地上吹起,卷起灰尘。
啪。
一盏聚光灯在左侧亮起。
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红色的夹克。
还有那双……曾经让他感到安心的眼睛。
葛城美里,她站在那里。
她一边鼓掌,一边走向舞台中央。
啪,啪,啪。
“恭喜你啊,真嗣君。”
“你终于学会了只为自己活着。”
“终于只有你一个人‘干净’地活下来了。”
“这就是你选择成为的大人吗?”
葛城美里走到他面前,吻了上去。
啪。
右侧的灯光亮起。
另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红色的紧身衣。
还有那双……永远高傲的蓝色眼睛。
惣流·明日香·兰格雷。
“恭喜你啊,笨蛋真嗣。”
“这令人作呕的自我满足终于达成了!”
“你为了不让自己受伤,准备把我们彻底杀死吗?”
她凑近他的脸。
“你知道吗?在那个世界里,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人。”
“软弱。”
“犹豫。”
“逃避。”
“明明是男人,却比女人还没用。”
“但你知道我更讨厌什么吗?”
她戳着他的胸口。
“就是你现在这副样子。”
“假装自己是悲剧英雄。”
“假装自己在做牺牲。”
“假装自己很伟大。”
“其实呢?”
“你只是不敢面对而已。”
“不敢面对她们的爱。”
“不敢面对她们的期待。”
“不敢面对被抛弃的恐惧。”
“真恶心。”
啪。
无数盏灯在空中亮起。
绫波丽漂浮在半空。
无数个相同的面孔。
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发出重叠的,混响的祝贺声:
“恭喜你。”
“恭喜你。”
“恭喜你。”
“这是你期望的虚无。”
“这是你选择的孤独。”
“这是你逃避一生的结局。”
“恭喜你,碇真嗣。”
“你终于得到了你想要的。”
“什么都不用在乎的世界。”
“什么都不用负责的人生。”
“什么都不用感受的……死亡。”
舞台周围的人影越来越多。
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他们围成一圈,将碇真嗣困在中间。
一边鼓掌,一边向中心逼近。
赤木直子站在那里。
“恭喜你,神永。”
“成功地骗了我们所有人。”
“你的温柔真是最好的毒药。”
“让我们以为自己被爱着。”
“让我们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结果呢?”
“你只是在利用我们填补你心里的空洞。”
“用完就丢。”
“真是……最恶劣的男人。”
赤木律子站在母亲身边。
“恭喜你。”
“把我们都抛弃了。”
真希波站在一旁。
“恭喜你。”
“利用了我们的感情。”
“这下你可以毫无负担地去死了。”
“我说过我会陪你下地狱的。”
“但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你只想一个人走。”
“一个人承担。”
“一个人……逃避。”
“真是自私透顶。”
美咲站在她们身后。
“恭喜你,社长。”
“您终于自由了。”
“不用再……”
“假装是人类了。”
他们的脸上带着失望、愤怒、悲伤。
“恭喜你,一号。”
“您教会我们要勇敢。”
“教会我们要相信同伴。”
“教会我们要互相扶持。”
“然后呢?”
“您自己却一个人跑了。”
“您自己却什么都不相信。”
“您自己却把我们全部抛弃了。”
葛城一郎站在角落。
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碇唯站在他身后,泪流满面。
“真嗣……”
“妈妈没有要你做这种事……”
“妈妈只是想……”
“想让你幸福啊……”
最后正前方的黑暗中,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像个天使。
“恭喜你,爸爸。”
“你就像你父亲抛弃你一样,抛弃了我。”
“你终于不需要我了。”
“我等了好久好久,等你回家。”
“但你不会回来了,对吧?”
“因为你已经没有家了。”
“因为你已经没有心了。”
所有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越来越大,变成了刺耳的噪音。
变成了无法承受的咆哮。
“恭喜你,终于什么都不用在乎了。”
“恭喜你,终于变成没有心的怪物了。”
“恭喜你,再也不会受伤了。”
“恭喜你,终于可以安心地死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所有的声音中脱颖而出。
那个属于碇源堂的声音。
混在合唱中响起。
带着那种熟悉的、冷漠的、高高在上的语气。
“恭喜你,真嗣。”
“你终于和我一样了。”
全员齐声:
“恭喜!”
“恭喜!!”
“恭喜!!!”
无数黑色的影子从舞台地板的缝隙中渗出。
像沥青一样粘稠。
像血液一样腥臭。
迅速蔓延,缠绕住碇真嗣的脚踝。
攀上他的小腿,爬过他的膝盖。
包裹他的腰部,吞噬他的胸膛。
就在即将完全吞没他的瞬间。
远处,舞台的边缘。
一个发着光的银色人形,试图冲破黑幕闯入这个绝望的舞台。
【真嗣!】
利匹亚的声音撕裂了黑暗。
【不要听他们的!】
他拼命地想要冲过来,想要抓住碇真嗣的手。
想要把他从那堆黑泥里拉出来。
【那不是真的!】
【那是你的自我惩罚!】
【那是你的心魔!】
但刚踏入舞台的范围,就被四面八方浮现的更浓重的黑影死死缠住。
黑影像锁链一样缠绕着利匹亚的身体。
银色的光芒在黑影的侵蚀下越来越暗淡。
【真嗣!听我说!】
【你不是一个人!】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她们在等你!】
【薰在等你!】
【不要放弃!】
但他只是碇真嗣的一部分。
是真嗣灵魂中“希望”的碎片。
是那个还相信光明的部分。
所以利匹亚无法对抗他。
无法对抗完整的,放弃了自己的自己。
黑影爬上了利匹亚的身体。
试图熄灭他的光。
试图让他也一起沉沦。
【不行……】
利匹亚看着那个即将完全消失在黑泥中的少年。
黑影已经淹没了碇真嗣的眼睛,只剩下额头上的一点光。
利匹亚低头看向自己发光的手腕。
那里有一个虚幻的紫色手镯。
他举起被黑影缠绕的手臂。
用尽最后的力量,发出了呐喊:
【拜托了……】
【妈妈……】
【救救……真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