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瑛站在门内。
白大褂纤尘不染,在昏暗的走廊光线里白得有些刺眼。那身衣服像是刚从消毒柜里取出来,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紧扣,袖口收束,连胸前的笔袋都排列得一丝不苟。她手里端着一块记录板,上面夹着几页手写病历,墨迹还湿润着,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她目光冷淡地扫过走廊。
那眼神不像在看活人,更像在看一排需要评估的数据点,晓央的颤抖幅度,江神的拳上血渍,飞虎脚底下的烟,老僧捻珠的频率,最终落在江神还抵在墙上的拳头上。
“不是医院,就能在走廊里大声喧哗吗?”
珞瑛的声音清冷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那不是质问,是陈述事实,像在念一条早已写进规章的条款。每个字都像手术刀般精准,切开走廊里粘稠的沉默。
“病人需要绝对安静。”
“她怎么样了?”
江神猛地收回手站直,动作快得扯动了伤口,凝固的血痂崩裂,新鲜的血珠渗出来。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珞瑛,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乞求的急迫。他需要答案,需要一个能让他从自责深渊里爬出来的抓手,哪怕只是一根脆弱的蛛丝。
珞瑛没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江神脸上停留了三秒,足够完成一次基础的生命体征评估,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看,但只准进三个人。”她补充,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其他人继续在外面等着。”
我、江神、晓央跟了进去。
老僧和飞虎留在门外,飞虎朝我们点了点头,顺手带上了门,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医务室里面只有一盏低瓦数的医用无影灯亮着,光线柔和却精准地打在尤娜身上。
她躺在诊疗床上,各种监护仪的线缆从她身上延伸出来,心电导联贴在她苍白的胸口,血氧夹钳住她纤细的指尖,血压袖带松松地缠在上臂。线缆纠缠在一起,像某种怪异的藤蔓,将她与那些闪烁着数字和波形的机器捆绑在一起。
屏幕上的数字规律跳动:
心率62——偏低,但稳定。
血氧94——勉强及格。
血压9060——偏低,但曲线平稳。
每一组数据都在说话,用冰冷的数字语言诉说着一个事实:她还活着,但活得多么脆弱。
珞瑛走到监护仪前,指尖在触摸屏上滑动,调出历史曲线图。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平稳延伸,偶尔有细微的起伏,像平静海面上被微风吹皱的涟漪。
“病毒活性消失了。”
她指着其中一条曲线,那是代表病毒负载的指标线,已经从之前濒临爆表的红色高峰,跌落到几乎贴底的绿色安全区。
“但她的神经损耗严重。”她切换界面,调出另一组数据,“脑电波显示,她处于深度修复性昏迷状态。中枢神经系统为了避免进一步损伤,主动切断了大部分外界感知。”
她转过身,看向我们:“得昏迷一阵子。什么时候能醒。。看造化。”
“造化”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违和感。这个笃信数据和科学的战士,最终也不得不把结局交给那个虚无缥缈的词。
她走到床边,动作利落得近乎机械。拧开营养液的输液阀,调节滴速,撕开抗生素包装,针尖刺入橡胶瓶塞,抽吸,排气,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步骤。
最后,她掀开盖在尤娜脚踝上的无菌纱布。
那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
原本蔓延的青黑色毒痕已经彻底消失,皮肤恢复成病态的苍白,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静脉血管。伤口中心只剩下一个浅粉色的啄痕,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精密仪器刺出来的,而不是丧尸鸦狂暴的撕咬。
珞瑛拧开一支透明凝胶管,用棉签蘸取少许,均匀涂抹在伤口表面。凝胶接触到皮肤后迅速形成一层薄膜,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生物凝胶。”她头也不抬地解释,“促进表皮再生,防止感染。七十二小时后会自动降解。”
涂完药,她重新盖上纱布,用医用胶带固定。胶带贴在皮肤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绝对安静的医务室里,清晰得像撕开某种封印。
“你们可以出去了。”
珞瑛转身走向器械台,开始整理用过的注射器、棉签、包装袋。
“让她静养。”她背对着我们说,“每多一个人在这里,空气中就多十万个悬浮菌落。每多一句交谈,环境噪音就增加三十分贝。这些对她都没有好处。”
她停顿了一下,转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救世主——”
她说出这个称呼时,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也没有敬意,就像在叫“三号床病人”一样平常。